密林的边缘，灌木丛的尽头，一条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大地上，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劈出来的。裂缝宽逾百丈，深不见底，向下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在翻涌。白雾深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无数细小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凌云站在悬崖边缘，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上，碎石从脚边滚落，过了很久才从白雾深处传来微弱的回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除了白雾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声音。嘶——嘶——嘶——不是从底下传来的，是从白雾里面传来的。那是蛇吐信的声音。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吐信的声音。
万蛇渊。
他想起青云宗外门食堂的老杂役曾经提过这个地方——万蛇渊，青云山脉三大天险之一，深不见底，渊中毒雾终年不散，渊壁上栖居着数以万计的毒蛇，从凡间的五步蛇到妖兽级的碧鳞蟒，层层叠叠，等级分明。那位老杂役说这话时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语气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那师兄就是掉进万蛇渊的，连骨头都没捞上来。”
当时凌云啃着馒头问了一句：“那有人活着出来过吗？”
老杂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有时候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身后，三道气息同时降临。苍梧派的青袍剑修、落霞谷的红衣女修、金刀门的金刀客，三位金丹修士从三个方向走出来，将凌云围在了悬崖边缘。他们身后，赤红色的阵纹终于合拢，将方圆数里全部笼罩在隔断阵法之内。三对一，修为碾压。天劫被废，后路被断。
“跑啊，怎么不跑了？”金刀客转动着手里的金环大刀，嘴角挂着冷笑。那柄大刀足有三尺长，刀背上嵌着九枚金环，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叮当”的脆响。在金丹修士手中，这脆响就是阎王的催命符。
“三位前辈，”凌云站在悬崖边缘，赤着脚，衣衫破烂，浑身是伤，但语气依然轻松得像在客栈里跟人闲聊，“大半夜的追了我一个多时辰，累不累啊？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
“嘴还挺贫。”金刀客嗤笑一声，“待会儿把你舌头割下来，看你还贫不贫。”
“这就没意思了。”凌云摇了摇头，看向三人，“三个金丹，追我一个筑基，还费了这么大劲布隔断阵法。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给我送行的。这排面也太大了。”
青袍剑修冷冷开口：“交出天罚本源，或许可以留你全尸。”
“又是天罚本源。”凌云叹了口气，“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盯着我这点家当不放呢？天罚本源又不是灵石，不能花不能吃不能炼器，你们拿了有什么用？”
“有用无用，交出来便知。”红衣女修的声音如银铃，但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上流转着淡红色的灵力。落霞谷的修士以困阵和缠斗著称，剑法如落霞般铺天盖地，一旦被缠住就很难脱身。
凌云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这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某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三位前辈，我有个问题。”他指了指身后的深渊，“这万蛇渊，你们敢下去吗？”
三位金丹修士同时皱眉。金刀客的笑容甚至凝固了一瞬。他们当然不敢。万蛇渊底不是没有宝物，上古遗迹的传闻传了几百年，但从来没有人活着从渊底出来过。因为万蛇渊最致命的不是毒蛇，不是毒雾——是灵气绝缘。渊底深处，存在着一种奇异的矿石“绝灵石”，能够完全隔绝灵力。元婴期以下修士掉进去，灵力被封，就像普通人掉进蛇窟一样，没有生还可能。三个金丹，在别处是一方霸主，但在这里——他们的灵力也撑不过一炷香。
“你想干什么？”青袍剑修沉声问道，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警惕。
“没什么，就是想算笔账。”凌云往后退了一小步，碎石从脚边滚落深渊，过了很久都没有传来回响。“你们奉了青云宗的除魔帖来杀我，觉得我是囊中之物。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如果跳下去，你们拿什么回去交差？”
三位金丹修士的脸色同时变了。
“我身上有天罚本源，有天罚之体的秘密。你们要的是活的凌云——至少是完整的尸体。但如果我跳进万蛇渊，你们能捞上来的，最多是一堆被蛇啃烂的骨头。说不定连骨头都没有。”
他顿了顿，笑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灿烂：“所以这笔账很简单——我不跳，你们抓我回去领赏。我跳了，你们白跑一趟。”
金刀客眯起眼睛：“你不敢跳。跳下去你也是死。”
“是啊，都是死。”凌云点头，“但被你们抓回去，生不如死；跳下去，好歹是我自己选的。我这人虽然怕死，但更怕被人捏着。”
青袍剑修暗中催动灵力。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从凌云脚下的地面升起，试图困住他的双脚。但凌云敏锐地察觉到了，又退了一步——现在他的脚后跟已经踩在悬崖边缘上了，赤着的脚底感受着石头的冰凉和粗粝。晨风吹过深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吹动他破烂的衣角。
“对了，帮我给秦宗主带句话。”
凌云看着三位金丹修士，一字一句地说：“就说——宗主，您这格局，活该青云宗一辈子二流。”
说完，他身子往后一仰。
“拦住他！”
青袍剑修的飞剑破空而出，快如流星，直取凌云胸口。飞剑刺穿了凌云的肩膀，血花在空中绽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推得更远，彻底推出了悬崖边缘。凌云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开始下坠。但他甚至没有喊疼——下坠时，他对着悬崖上方那张越变越小的三张脸咧嘴一笑。
金刀客冲到悬崖边，金环大刀猛地劈落，一道刀罡斩入深渊，但只劈开了一层白雾便消散无形。红衣女修的长绫甩出数十丈，想要缠住凌云，但长绫刚探入白雾便被她猛地收回——绫布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蛇，正在拼命地往上爬。
她脸色剧变，一剑将长绫斩断。
三位金丹修士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那片翻涌的白雾。除了白雾什么都看不到。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过了很久，青袍剑修收回飞剑，剑身上的血迹被晨露冲刷，一滴滴落入深渊。
“下去搜。”他转过身，对金刀客和红衣女修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刀客皱眉：“下万蛇渊？你疯了？”
“我没疯。”青袍剑修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天罚之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宗主的原话。”
红衣女修望向深渊，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知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点头：“绕路。万蛇渊下有一条古道，毒雾较薄，也许能找到尸体。”金刀客啐了一口，金环大刀往肩上一扛：“妈的，追到万蛇渊还要下去摸尸，这趟买卖亏大了。”
三人转身离开悬崖边缘，赤红的阵纹缓缓消散。晨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万蛇渊翻涌的白雾上。
白雾深处。
凌云正在下坠。飞剑刺穿的肩膀在不停地流血，血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细线。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白雾中越来越近的嘶嘶声。但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尖叫。因为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丹田中的筑基台正在爆发，不是灵力——绝灵石已经封住了所有灵力循环——是天罚本源。不受绝灵石影响的天罚本源，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回应着白雾深处的某个存在。
那个存在也在回应它。
凌云感觉到了。白雾之下，深渊之底，有什么东西正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