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盯着桌上那块铜钱模具,手指微微发抖。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模具边缘的“姜记”刻痕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反光,晃得他眼皮直跳。他喉结动了下,没说话,可心里已经炸开——
【这孽障……到底知道多少?】
姜绾站在三步之外,月白襦裙垂地,银铃铛在腰间轻轻一荡。她没动,也没开口,只静静看着姜父,读心术听得清清楚楚。她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像春日里吹过檐角的一缕风:“父亲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姜父猛地抬头。
姜绾竖起三根手指,指尖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姜家三成家产,换我闭嘴。”
空气凝了一瞬。
“你做梦!”姜父拍案而起,青瓷笔洗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溅在账册上,晕开一团黑。他瞪着姜绾,眼底血丝密布,“我是你爹!你敢跟我要钱?”
姜绾不慌不忙,指尖轻轻摩挲发间红绸,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早吃什么:“那父亲要不要试试,看是我先死,还是裴世子的人先查到东厢?”
姜父嘴唇紧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坐回椅子,手撑在案上,指节发白。他不信姜绾真敢把这事捅出去——可他又不敢赌。私铸铜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牵连,整个姜家都得塌。他咬牙:“你这是逼我。”
“我只是提个建议。”姜绾歪了歪头,杏眼含雾,鼻尖微翘,看起来乖巧极了,“父亲若觉得不合适,大可当我没说过。反正我也活不久,听说病死的人,魂魄都进不了祖坟。”
姜父盯着她,眼神阴沉。他知道这女儿变了。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早就没了,眼前这个,会笑,会退,更会一步步把你逼到墙角。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嗓音压低:“滚出去。”
姜绾眉梢一挑,没动。
姜父又重复一遍:“我说,滚!”
她这才转身,脚步轻缓,裙摆拂过门槛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得不急,像是散步,一步,两步,第三步刚跨出门框——
姜父的心跳骤然加快。
【等她出门就灭口!找人把她药哑扔进井里,就说失足……对,就这么办。】
姜绾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回头,只轻轻叹了口气,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父亲可知,”她轻声问,“我为何选今日摊牌?”
姜父没应,但呼吸明显一滞。
姜绾举起手中的铜钱模具,迎着光晃了晃:“因为裴世子的人,此刻正在门外。”
姜父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就在前院门房候着,穿的是灰布短打,腰间别着铁尺,一看就是官差打扮。”姜绾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天气,“他们说是来查民间钱市流通情况,顺路拜访姜家。你说巧不巧,我前脚刚把模具拿出来,他们后脚就到了。”
姜父的手猛地攥住椅背,指节咔咔作响。他不信,可他又不能不信。姜绾从不说空话,尤其在这种事上。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若是现在动手,人还没出正厅,消息却可能已经传出去;若是放她走,这桩交易就成了明面上的勒索……
可若不答应呢?
——满门抄斩。
他额头冷汗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成交。”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姜绾没立刻回应。她缓步走回来,将模具轻轻放在案上,动作细致得像在摆放祭品。她抬眼看着姜父:“三成家产,明日起划入我的名下。田契、铺面、库银,一样不能少。若有虚报,我不介意多去裴世子面前走动几趟。”
姜父死死盯着她,眼里有怒,有恨,还有藏不住的惧意。
“你记住,”他一字一顿,“今日之事,不准再提半个字。”
“当然。”姜绾点头,笑容温婉,“我只要活命,别的,不感兴趣。”
她说完,转身欲走,这次脚步比刚才稳得多。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对了,父亲。明日我会去库房清点东西,麻烦让管事的备好账本。”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姜父仍坐在主位,双手撑案,肩背僵直。他盯着那块模具,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知道,从今天起,姜家不再是他一人说了算。那个曾经被他随意罚跪、辱骂、推入河中的庶女,如今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能毁掉一切的刀。
他缓缓闭眼,额角青筋突突跳着。
半晌,他低声唤了一句:“来人。”
门外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才有个小厮从廊下跑进来,低头候着。
“去告诉夫人,”姜父声音沙哑,“按她说的办。三成……划给她。”
小厮愣了下,抬头想确认,又不敢问,只得应声退下。
姜父没动,只盯着桌上的模具,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乱。
他知道,这场局,他已经输了。
但他也清楚,姜绾不会就此罢手。她今天能要三成,明天就能要五成,后天——也许就想让他让出家主之位。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窗外日影偏西,阳光不再刺眼,落在地上只剩一条窄窄的金线。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账册页角微微翻动,像有人在无声翻阅罪证。
正厅内寂静无声。
姜绾走出长廊,脚步未停。她经过枯荷池旁的小径,拐角处才稍稍放缓。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红绸,唇角微扬。
她知道姜父不会甘心。但她也不怕。
她最擅长的,就是一边笑着,一边把人逼到无路可退。
她往前走了几步,手抚过腰间银铃铛,脚步稳健,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主院正厅内,姜父仍坐在案前,没动。他盯着那条逐渐缩短的日影,忽然低声问:“东院角门锁了吗?”
门外传来回应:“回老爷,已锁,钥匙在您这儿。”
姜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块模具,沉甸甸的铜块压在掌心,像一块烫手的炭。他盯着“姜记”二字,忽然用力一捏,指腹蹭过刻痕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
血珠渗出来,滴在模具上,顺着“姜”字的撇捺流下,像一滴不会干的眼泪。
他没擦,只默默放下模具,任由血迹在铜面上慢慢晕开。
阳光照在桌上,暖的。
可他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