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悬在头顶，日影切过门槛，将姜家主院正厅的地面一分为二。姜绾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脚尖还踩着方才落下的光斑，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发间红绸轻轻一荡，银铃铛无声地晃了下。
她没动，只垂眼看了眼手背——刚才被姜雪指甲划出的红痕已经淡了，像一道被水洇过的墨线。她指尖掐了掐太阳穴，脑子里那根铁丝似的钝痛还没散，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停下喘气的时候。
姜雪被拖走时那句【三个月……足够我弄死她了】还在耳边嗡嗡响，可姜绾更在意的是另一段心声：昨晚换药时，姜雪心里嘀咕过一句——“东厢风声紧，得换个地方藏”。
东厢？姜家东厢早年是账房，十年前一场火烧了半边屋子，后来就荒着，连扫洒的婆子都懒得去。可偏偏，姜雪一个深闺小姐，提什么东厢？
姜绾转身，月白襦裙拂过门槛石，脚步不疾不徐地往西廊去了。她没回自己院子，也没去祠堂，而是绕了个大弯，穿过枯荷池旁的小径，直奔东厢废屋。
门虚掩着，木轴吱呀一声，惊起梁上几只麻雀。屋内积灰厚得能写字，墙角堆着些破箱烂柜，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姜绾没皱眉，只蹲下身，指尖抹过地砖缝隙——有铜锈。
她心头一跳。
原主记忆里，姜父曾私下铸过劣钱，说是贴补家用，后来被官府查了一次，便停了。可这铜锈新鲜，绝不是十年前留下的。
她沿着墙根摸索，手指突然陷进一块松动的地砖。她不动声色，借着袖口遮掩，一点点撬开砖角——下面是个暗格，黑漆漆的洞口，露出半块铜模。
她伸手进去，取出那东西。模具沉手，表面刻着“姜记”二字，纹路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一致，只是边缘多了一道细槽，显然是用来浇铸私钱的暗记。
姜绾捏着模具，指尖微微发烫。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离开东厢。路上遇见两个扫洒的仆妇，见她手里拿着东西，眼神一慌，忙低头让到一边。姜绾没理，只当没听见她们心里嘀咕的【她怎么找到那地方的？】
主院正厅内，姜父正坐在案前批阅书信，眉头拧得死紧。他刚收到一封密报，说裴世子近日调了人手查民间钱市，虽未点名，但字里行间透着股寒意。他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凉了，他也没察觉。
门帘一掀，姜绾走了进来。
姜父抬头，见是姜绾，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谁准你擅闯库房？滚出去！”
姜绾没动，也没辩解，只一步步走近，将手中模具“啪”地一声放在案上。
铜模与青瓷砚台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姜父盯着那东西，瞳孔猛地一缩，手背青筋瞬间暴起。
“你从哪儿拿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绾没答，只轻轻拂了下袖口，像是掸去一粒灰尘。她杏眼含雾，鼻尖微翘，看起来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可说话的语气却轻得像在聊天气：“父亲可知，裴世子最近在查什么？”
姜父没吭声，只死死盯着她。
姜绾忽然凑近，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压得更低：“私铸铜钱……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呢。”
姜父浑身一震，猛地抬手，一把掐住姜绾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你威胁我？”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跳。
姜绾没挣扎，也没喊，只静静看着他，读心术清晰听见他心声炸开——
【她怎么知道？必须灭口！今晚就让她病死！】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下一瞬，她猛然抬手，将那模具狠狠砸在桌上，铜模翻滚两圈，停在姜父手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
“父亲觉得，”姜绾声音依旧轻柔，却像刀锋刮过冰面，“是灭口快，还是我跑去找裴世子快？”
姜父的手猛地一抖。
他松开姜绾，呼吸粗重，眼里杀意未散，可动作却僵住了。他知道，这女儿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今日若真动了她，消息立刻就会传出去。而裴世子那边……一旦插手，整个姜家都得塌。
“你……”他嗓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绾没答，只缓缓后退两步，指尖仍搭在模具边缘，像是随时准备再拿起来。她摸了摸发间红绸，语气平静：“我只是想活命。”
姜父死死盯着她，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眼前这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庶女了。她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的人。
“滚！”他终于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今日之事，不准再提！否则……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姜绾颔首，转身离去。
她脚步稳健，可一出正厅，步伐便悄然加快。回廊上空无一人，连通报的丫鬟都避得远远的。她走过长廊，拐角处才停下，靠在柱子上缓了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指腹下皮肤发烫，隐约有掐痕。她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拂去一片落叶。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微微一笑，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不过是寻常家常。
她知道，姜父不会善罢甘休。
可她也不怕。
她最擅长的，就是一边笑着，一边把人逼进死角。
她往前走了几步，手抚过腰间银铃铛，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正厅内，姜父仍坐在主位，双手撑案，额头冒汗。他盯着桌上那块模具，眼神阴沉不定。他想起方才姜绾凑近耳语时的气息，想起她那句“诛九族”，想起她砸下模具时的眼神。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温情。
他低声唤了一句：“来人。”
门外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才有个小厮战战兢兢地进来。
“去告诉夫人。”姜父声音低沉，“今日起，锁了东院角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厮领命退下。
姜父没动，只盯着那模具，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场局，已经失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