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站在主厅中央,阳光斜照在她发间的红绸上,映出一点暗红。桌面上那碗药渣还冒着一丝余温,灰黑色的残叶堆叠着,边缘焦糊,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姜雪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溃烂的脸颊,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指尖微微发抖。
姜父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地落在药渣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没有立刻发话,厅内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姜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耳膜:“这药渣有毒。”
姜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姜绾没看她,只将视线转向姜父:“父亲若不信,可命人取银针试毒。”
姜父盯着她,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动摇。他知道姜绾向来不惹事,可今日这一连串举动太过精准,不像临时起意。他迟疑片刻,终于抬手示意身边的小厮:“去,取银针来。”
小厮快步退出,不多时捧着一只乌木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战战兢兢走到桌前,用镊子夹起银针,小心翼翼插入药渣中。
众人屏息凝神。
不过三息,银针尖端竟泛起一层乌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蚀过一般。
“啊!”小厮惊叫一声,手一抖,银针掉回碗里。
厅内哗然。
“断颜草遇金属变乌,砒霜亦然。”姜绾语气平静,“两者同现,毒性叠加,足以让人七日内溃烂而亡。堂姐这‘补药’,补得可真是狠。”
姜雪浑身一震,心声骤然炸开——
【她怎会知道?那毒药明明……我亲手封了口,没人看见!】
姜绾听见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没动声色,只轻轻拂了下袖口,像是掸去一粒灰尘。
姜父脸色铁青,目光扫过药渣,又落回姜雪脸上。他看着女儿脸上那块不断渗血的溃烂,再看看地上残留的药汁,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药材变质能解释的。
“雪儿。”他声音低哑,“你熬药时,加了什么?”
姜雪咬紧牙关,忽然膝行两步,扑到姜父裙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爹!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熬药全是为了妹妹好,怎会下毒?定是厨房被人动手脚!春桃昨夜守灶,她一定看见了什么!”
她哭得梨花带雨,姿态楚楚可怜。
可她的心声却像刀子一样往外冒——
【只要我不认,他们拿不到证据!反正春桃已经被我打发走了,死无对证!】
姜绾静静听着,心里反而更稳了。
她缓步上前,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蹲下,视线与姜雪齐平。她的月白襦裙铺展在地砖上,银铃铛随着动作轻响了一声。
“堂姐。”姜绾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说有人陷害你?”
姜雪抽泣着点头。
姜绾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姜雪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
“那你告诉我——”姜绾语气温温柔柔,“昨晚你偷换药材时,为何手抖得连药包都拿不稳?”
姜雪瞳孔骤缩。
心声瞬间炸裂——
【这贱人……在威胁我?】
姜绾感觉到她脉搏猛地一跳,指尖下的皮肤倏地绷紧。她非但没松手,反而稍稍用力,把人往前一带:“你换药的时候,炭炉火光照在你手上,抖得像筛糠。我记得清清楚楚。”
姜雪猛地抽回手,动作太急,指甲在姜绾手背上划出一道红痕。
“你胡说!”姜雪尖叫,“我根本没换药!你血口喷人!”
姜绾低头看了眼手背,轻轻吹了口气,仿佛那只是一片落叶拂过。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淡声道:“父亲,证据在此,动手的是谁,您心里该有数。不必劳烦他人,查厨房只会惊扰阖府上下。若堂姐真清白,何须躲闪?何须说谎?”
姜父沉默良久。
他看着姜雪,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看着她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想起昨夜她坚持要亲自熬药,说“妹妹身子弱,别人熬不好”,那时他还觉得这孩子懂事。
可现在……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温情。
“姜雪。”他声音冷得像冰,“禁足三月,闭门思过。若再犯,逐出姜氏祠堂!”
姜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爹……”她颤声开口,还想挣扎。
姜父抬手,打断她:“带下去。”
两名仆妇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姜雪。她挣扎了一下,却被按得更紧。脸上溃烂处因动作牵扯,又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鹅黄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被拖至门口,蓦然回头。
恨意几乎从眼底溢出来,死死盯着姜绾。
姜绾静静望着她,读心术清晰捕捉到那句——
【三个月……足够我弄死她了!】
她不动声色,只将袖中指尖轻轻一掐,压下太阳穴处隐隐传来的钝痛。读心术用了太久,脑袋开始发胀,像有根铁丝在脑仁里来回锯。
可她脸上依旧平静。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微微一笑,仿佛听见的不过是孩童呓语。
姜雪被彻底拖走,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只剩下姜父和姜绾两人。
姜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已凉透。他放下杯子,声音低沉:“你今日做得太过。”
姜绾没反驳,也没辩解,只轻轻应了句:“女儿只是想活命。”
姜父抬眼,盯着她。
姜绾迎着他目光,杏眼含雾,鼻尖微翘,看起来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庶女模样。可他知道,眼前这人早就不是从前了。
“你变了。”姜父说。
“人总要变。”姜绾笑了笑,“不然怎么活得下去?”
姜父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姜绾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桌上那碗发黑的药渣,又摸了摸发间红绸。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银铃铛轻响。
她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姜雪不会善罢甘休。
可她也不怕。
她最擅长的,就是一边笑着,一边把人逼进死角。
太阳升到正空,日影落在门槛上,刚好切开一半光明与阴影。
姜绾抬起脚,轻轻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