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半开的窗扇溜进来,吹得桌上那块碎瓷片轻轻一颤。姜绾还站在原地,指尖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她刚把红绸重新系紧,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姜雪那种轻飘飘的绣鞋踏地,而是沉稳、有力、带着威压的官靴声。
姜父来了。
门被推开时没有敲,也没有通报。姜父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玉带扣得严实,眉心拧着一道沟,目光扫过满地药汁与碎瓷,最后落在姜绾身上。
“姜绾。”他声音不高,却像铁秤砣砸进水缸,“跪下。”
姜绾没动。
她垂眼看着自己脚边那摊黑褐色的液体,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腥涩味,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姜母刚才让她清净,可姜父这一来,局面立刻变了。孝道二字压下来,比毒药还难躲。
她慢慢蹲下身,像是顺从,实则借着低头的动作迅速扫了一圈厅内。姜雪站在姜父身后半步,眼眶果然泛红,嘴唇微抖,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可就在姜绾视线落过去的一瞬——
【等会儿她毒发时,我要让她跪着求我解药!】
姜绾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心声来得又狠又准,像根针扎进耳膜。她抬眼,盯着姜雪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忽然觉得可笑。姜雪连装都懒得装完,眼泪还没掉下来,心里已经在幻想她跪地哀嚎了。
姜父见姜绾不动,重重一拍桌:“我说,跪下!”
姜绾这才缓缓跪了下去,膝盖压住一块未碎的药渣。她低着头,声音温顺:“女儿知错。”
姜父冷哼:“你错在何处?”
“错在摔了堂姐熬的药,失了礼数。”姜绾顿了顿,抬眼看向姜雪,“可堂姐若真为我好,为何不许我验药?母亲尚且让我清静,父亲却要逼我饮下这碗来历不明的汤剂,是不是……也该给个道理?”
姜父脸色一沉:“你一个庶女,也配讲道理?姜雪是你嫡姐,她给你补药是恩典,你不接是忤逆!今日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话音未落,门外小丫鬟端着新药进来,青瓷碗盛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她战战兢兢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头都不敢抬。
姜绾盯着那碗。
和刚才一样深的颜色,一样的苦腥味。只是这一次,没人能让她假装手滑了。
她慢慢起身,裙摆拂过地面,银铃铛终于响了一声。她走到桌前,伸手端起药碗,动作轻缓,像是终于认命。
“父亲既命女儿喝,女儿不敢不从。”她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哽咽,“只是……这药太烫,怕洒了又要惹堂姐伤心。”
她捧着碗,一步步走向姜雪。
姜雪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闪了闪。
姜绾却笑了:“堂姐何必躲?你亲手熬的药,总该信得过吧?”她把药碗往前一递,“不如你先替我尝一口?也好证明此药无害,让父亲安心,也让女儿放心。”
全场静了一瞬。
姜雪僵在原地,手指猛地攥紧袖口。她的心声炸了锅——
【她疯了!她怎么敢让我喝!这是毒药!】
姜绾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她不催,也不收手,就这么举着碗,静静等着。
姜雪咬牙:“你……你胡闹!我是为你好才熬药,你反倒逼我喝?”
“可你不是说,这是补药吗?”姜绾语气天真,“补药还能毒死人?堂姐既然这么大方送我,自己尝一口,又有何妨?”
姜雪再退一步。
脚底突然一滑。
她踩中了先前打翻的药汁,整个人向后仰去,惊叫出声。姜绾眼疾手快,顺势往前一倾——
整碗药汁泼在姜雪脸上。
热的。
黑褐色的液体顺着姜雪的额头往下流,糊了眼睛,淌过鼻梁,渗进嘴里。她尖叫一声,双手乱抓,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你干什么!”姜父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姜绾!你疯了?!”
姜雪跪在地上,拼命用手抹脸,可药汁已经渗进皮肤。她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从嘴角蔓延开来,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她颤抖着摸上去,指尖沾了血。
溃烂了。
一小块皮肉正在脱落,露出底下红肿的肉。
姜绾盯着那处溃烂,眯了眯眼。
她没看姜父,也没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像在念诗:“父亲不如先问问堂姐,这药里加了什么?”
姜父一愣。
“补药不会让人烂脸。”姜绾继续说,语气温温柔柔,字字如刀,“堂姐昨夜熬一整夜,就为了给我熬一碗毁容的‘补药’?她要是想毁我容貌,大白天拿剪子来剪也比这体面。”
姜雪捂着脸,痛得发抖:“你胡说!那是……那是药材反应!我不懂!”
【完了……她要是查出来……我就完了……】
姜绾听见了,心里更稳了。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干净些的碎瓷,用指尖蘸了点溅在地上的药汁,凑近鼻尖又闻了一遍。这次她确认了——除了苦腥,还有股极淡的腐臭味,像是某种虫尸晒干磨粉后的气息。
她抬头,看向姜父:“父亲,您若不信,可请大夫来验。或者……”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姜雪脸上,“问问堂姐,这药方是从哪儿来的?用的什么药材?剂量多少?若是正经补药,总该有据可查吧?”
姜父沉默了。
他看着姜雪脸上那块溃烂,又看看地上残留的药汁,眉头越皱越紧。方才的怒意还在,可现在多了几分疑虑。
“雪儿。”他声音沉了下来,“你说话。”
姜雪抬起头,泪流满面,可眼里全是慌乱:“爹……我真的只是想帮妹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是药材放久了变质……”
【只要我不承认,没人能证明是我下的毒!】
姜绾冷笑。
她不急不躁,把那片碎瓷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从容得像在摆茶具:“堂姐说得对,药材变质确实可能伤人。可变质的药,颜色不会这么深,气味也不会这么冲。”她看向门口的小丫鬟,“你去厨房看看,砂锅还在不在?灶上有没有残留的药渣?”
小丫鬟吓得一抖:“小姐,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姜绾笑了,“我差点被毒毁容,这叫规矩?去,把药渣拿来。若真是变质,我当众给堂姐赔罪。”
小丫鬟犹豫地看着姜父。
姜父没阻止,只挥了挥手。
小丫鬟匆匆跑了出去。
姜雪坐在地上,双手仍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她的心声越来越乱——
【药渣……药渣我让春桃倒了……可她会不会找到?会不会有人看见?】
姜绾听着,心里有底了。
她转身回到窗边,重新站定,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平静得不像刚泼了人一脸毒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发间的红绸上,映出一点暗红。
姜父坐在主位,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借此事压一压姜绾的气焰,可眼下局面完全失控。姜雪脸上的伤是实打实的,药性发作得也太快,根本不像是意外。
“姜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你今日行为太过激烈。”
“女儿只是想活命。”姜绾转过身,直视姜父,“父亲要我喝,我便喝。可若这药会让我烂脸、吐血、断肠,那我宁可犯忤逆之罪,也不愿做冤死鬼。”
姜父一噎。
“况且。”姜绾看向姜雪,“堂姐若真无私心,为何不肯尝一口?一碗补药而已,她自己熬的,自己都不敢喝,却要我吞下去?父亲觉得,这合理吗?”
姜父没说话。
厅内一时寂静。
只有姜雪压抑的抽泣声。
片刻后,小丫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里面是些灰黑色的残渣,还带着焦糊味。
“回老爷、小姐,厨房灶台后找到了这些……春桃说……说是倒剩药的。”
姜绾接过碗,低头细看。药渣里有几片干枯的紫黑色叶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发黑——她认得,这是“断颜草”,民间禁用的毁容毒草,入药三钱便可致人溃烂,十钱致命。
她抬头,看向姜雪:“堂姐,这草……也在你的‘补药’里吗?”
姜雪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她的心声只剩一句——
【她认得这药?她怎么会认得?!】
姜绾把陶碗轻轻放在桌上,离姜雪很近。
“父亲。”她说,“这药渣有毒,女儿虽不懂医,但也知道断颜草不能入药。若要验,可请城南济世堂的大夫来看。或者……”她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姜雪脸上,“问问春桃,是谁让她倒的药渣?又是谁,昨夜偷偷往砂锅里加了这东西?”
姜父终于站起身。
他看着姜雪,声音冷得像冰:“雪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绾站在厅中央,月白襦裙纤尘不染,发间红绸随风轻晃。她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姜雪,像在看一场终于落幕的戏。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可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