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卡在窗棂缝里,像一块没烤透的饼。姜绾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情书残页还在,边角被她昨夜压得有点皱。她松了口气,坐起身,月白襦裙的领口歪了半寸,发间红绸垂在肩头,银铃铛静悄悄的,没响。
屋外也没响动。
可姜绾知道,不会安静太久。
昨夜裴珩走后,她睡得浅,梦里全是人声翻涌。三丈之内,谁在想什么,她都躲不开。这金手指好用是好用,就是太吵。她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还没散干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脑仁上轻轻敲钉子。
她刚把寝衣拉正,门就被推开了。
姜雪站在门口,端着个青瓷碗,热气往上飘。她穿鹅黄襦裙,发间并蒂莲玉簪闪了一下光,唇色涂得比往日艳,像是特意描过。
“妹妹醒了?”姜雪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熬了补药,给你顺顺气。”
姜绾没动,只盯着那碗。
姜雪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发抖,幅度小,但逃不过姜绾的眼睛。
紧接着,心声来了——
【昨晚偷换了药材,这贱人今天必须喝!】
姜绾眼皮一跳。
她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实则耳朵竖得更尖了。三丈内的心声她都能听见,何况姜雪就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堂姐这么早?”姜绾终于开口,语气带笑,像是刚睡醒的懵懂,“还亲自熬药?”
“你昨夜当众让我难堪,我若不来,别人该说我这个嫡姐不宽厚了。”姜雪一步步走进来,裙摆扫过门槛,鞋底踩得地板轻响,“再说了,你身子弱,又受了刺激,不补怎么行?”
【她要是不肯喝……我就说她是嫌弃我熬的药,让母亲罚她跪祠堂。】
姜绾心里冷笑。
她慢慢起身,走到桌边,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真信了姜雪的好意。她抬手接过药碗,指尖故意一滑——
“哎呀。”
药汁泼出半碗,正溅在姜雪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深黄。
姜雪猛地后退一步,尖叫出声:“你故意的!”
【她怎么敢!这是新裁的裙子!】
姜绾装作慌张:“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嘛。”她歪头看姜雪,“堂姐别生气,回头我赔你一条新的。”
姜雪咬住下唇,没说话。
可她的心声又来了——
【那药性发作时……她会不会求我?会不会跪下来喊我姐姐?】
姜绾差点笑出声。
她盯着姜雪裙摆上的药渍,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原来不是普通下毒,是让人发狂、失控、丢脸的那种。难怪姜雪穿得这么整齐,连胭脂都重新上了色——等着看她出丑呢。
“堂姐这么关心我,”姜绾忽然说,声音轻快得像在夸小孩,“连药都亲手熬,真是辛苦了。”
她把剩下的半碗药往前一递:“不如你替我喝一口?让我也安心,这药真没坏处。”
姜雪愣住。
“你说呢?”姜绾笑着问,手却没缩回来,直直举着那碗。
【她疯了吗?她怎么敢让我喝?】
姜雪脸色瞬间惨白。
她往后退,手一抖,整只碗脱手落地——
“啪!”
青瓷碎裂,药汁四溅,黑褐色的液体在地面蜿蜒,像条死蛇。
姜雪站在原地,双手空悬,袖口沾了药汁,指尖还在抖。
姜母就在这时冲了进来。
她穿绛紫褙子,手里团扇都没拿稳,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眉头拧成疙瘩:“怎么回事!一大早就砸东西?”
姜雪立刻换上委屈脸,眼眶一红:“娘……我好心给妹妹送药,她非说我药里有毒,还把碗打翻了!”
【她倒打一耙?行,我陪你演。】
姜绾没急着反驳。她弯腰,从碎瓷片里捡起一块完整的,指尖抹了抹残留的药汁,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苦中带腥的味道。
她抬头,看着姜雪:“堂姐,你说我没良心,可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补药’这两个字?”
姜雪一怔。
“小时候喝一次补药,高烧三天。”姜绾语气平静,“大夫说,我对某些药材过敏,一碰就喘不上气,浑身起疹子。”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所以啊,我不是不信你,我是真不敢喝。”
【她在胡扯!根本没这回事!】
姜绾听见了,心里更稳了。
她转向姜母:“母亲,我不是不识好歹。可这药,我真不能碰。”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碗,“您要是不信,可以找大夫来验。要是我真说过敏,那我不喝,算不算忤逆?”
姜母没说话。
她看着姜雪,又看看姜绾,手里帕子越攥越紧。她偏心是偏心,可也不傻。姜雪从小娇惯,做事常过头;姜绾虽是庶女,但昨夜寿宴上那一出,连她都不得不承认——这丫头,不好惹了。
“雪儿,”姜母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些,“你真是为她好?”
姜雪眼眶更红了:“当然是!我熬了一整夜!她不喝也就罢了,还泼我一身,摔我碗!”
【她要是把药验出来……我就完了!】
姜绾捕捉到这句心声,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不紧不慢地说:“堂姐熬了一夜?辛苦了。”她指了指姜雪裙摆上的药渍,“可这药汁颜色太深,像是煮过头了。一般补药,不该是清亮些的吗?”
姜母皱眉,走近几步,低头看地上的药渍。
“而且,”姜绾继续道,“堂姐用的是砂锅吧?砂锅熬药,火候大了会发苦。但这药,苦味底下还有股涩腥,像是加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怎么懂这些!她以前只会绣花!】
姜绾心里乐了。
【社恐怎么了?社恐也会偷偷看医书!还会背《本草纲目》前二十味药材!】
她看着姜雪,语气忽然软下来:“堂姐,我知道你不服气。毕竟我是个庶女,配不上裴世子,也配不上你眼里的好日子。”她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抢你的东西,我只想活着?”
姜雪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你非要逼我。”姜绾声音低了下去,“逼我喝药,逼我认错,逼我跪下。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死在你前面,才算称心?”
屋里一下子静了。
姜母坐在绣凳上,没动。
姜雪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她竟敢当着母亲的面这么说!她不怕我报复?】
姜绾笑了:“我怕啊。所以我才活得格外小心。”她弯腰,把那块碎瓷片轻轻放在桌上,“可堂姐,你记住——下次想害我,别用这么明显的药。至少,换个味道淡点的。”
姜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可对上姜绾平静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
“母亲,”姜绾转向姜母,语气恭敬,“这药我不敢喝,也不是不领情。只是身子要紧。若您觉得我无礼,我愿去祠堂跪一个时辰,算是赔罪。”
姜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她只挥了挥手:“出去吧。”
姜雪僵住:“娘?”
“我说,出去。”姜母声音冷了,“让你妹妹清净一会儿。”
姜雪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一步步退出去。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姜绾一眼。
【你得意不了多久。】
姜绾没躲这目光。
她甚至冲姜雪笑了笑。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三人。
姜母坐在绣凳上,手里帕子拧成了麻花。她看着姜绾,眼神复杂:“你变了。”
姜绾低头整理衣袖:“人总要长大的,母亲。”
“可你变得……太狠。”姜母低声说,“雪儿到底是你堂姐。”
姜绾抬眼:“可她想让我死。”
姜母一震,没再说话。
姜绾也不再多言。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晨风吹进来。银铃铛晃了一下,还是没响。
她摸了摸发间红绸。
这条破布条,如今系得比从前牢多了。
屋外,落叶扫过台阶。
一片枯叶卡在门槛缝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