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姜绾站在门内,指尖还沾着寿宴茶盏的凉意。她没回房,也没点灯,只是靠着门框站着,听着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丈外的心声先到了——
【那女人定是故意模仿字迹,想让我对她改观……可她若真有手段,为何不早些显露?】
姜绾眼皮一跳。这声音她熟,裴珩来了。
她不动,也不出声,只将袖中那封烧了一角的情书残页重新折好,塞进腰间暗袋。刚才寿宴上那场戏收了尾,可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上门。
门外石板路传来靴底摩擦声,稳而缓,像是刻意压着脾气走来的。月光斜照,一道影子落在门槛前,修长、挺直,带着侯府世子惯有的倨傲姿态。
裴珩站在门外,目光没看姜绾的脸,而是直勾勾盯住她发间那条红绸。
风吹起绸带一角,像血滴在月下飘。
他忽然抬手。
姜绾立刻侧身,肩头微倾,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她甚至没后退,就那么站着,杏眼含雾地看着裴珩,鼻尖微翘,像在笑,又不像。
裴珩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红绸只差一寸。
“世子来送第二次退婚书?”姜绾开口,声音不高,语气轻得像在问晚饭吃了几口菜,手里却猛地抽出一张纸——正是他当日甩给她的退婚书,边角已被她用针线仔细缝齐,此刻啪地一声甩在他脸上。
纸张拍面,发出清脆一响。
裴珩僵住。
他缓缓抬手,捏住那张贴在颊边的退婚书,指节泛白。他盯着姜绾,眼神冷下来:“你这是何意?”
姜绾歪了歪头,银铃铛轻轻晃了一下:“世子深夜造访,不请自来,伸手就要扯我头上东西,我还以为您是来补一份更狠的退婚文书呢。”她顿了顿,唇角一扬,“毕竟上次那份,写得不够狠,是不是?”
裴珩没说话。
但他心里的声音炸开了——
【她竟敢拒绝我?!】
姜绾听见了,心头一乐。她没笑出来,反而装作疑惑地眨眨眼:“世子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觉得,庶女就不该还嘴?”
裴珩终于动了。他一步上前,左手猛地抓住姜绾手腕,力道不小,显然是想震慑她。
可就在皮肤相触的瞬间,他心声变了——
【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姜绾没挣,也没皱眉。她只觉腕上一紧,便立刻捕捉到这句心声。她忽然轻笑出声,声音俏皮得像在逗猫:“哎呀,世子心跳好快。”她歪头凑近一点,压低嗓音,“是病了?还是……怕我?”
裴珩瞳孔一缩。
他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猛地后退三步,玄色披风翻飞,踩碎了一地月光。
“放肆!”他咬牙吐出两个字,声音绷得极紧。
可姜绾脑中轰然炸开的,是他那句压都压不住的心声——
【这女人……竟敢拒绝我?!】
她忍住笑,指尖悄悄摩挲了下发间红绸。这根从退婚书上撕下来的破布条,如今系得比从前牢多了。她看着裴珩,语气依旧轻快:“世子大半夜跑来抓我的手,现在又说我放肆?那您说,到底谁更不懂规矩啊?”
裴珩站定,呼吸略乱。他盯着姜绾,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厌恶或轻蔑,而是混进了别的东西——惊疑、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动摇。
他没再靠近。
也没有转身就走。
就这么站着,像在权衡什么。
姜绾也不催。她往门框上一靠,裙角扫过门槛,银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心想:这位世子爷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原主的记忆里,裴珩最受不了的就是失控。他能设计退婚,能利用姜家,能踩着别人往上爬,唯独不能容忍有人不按他的剧本走。
而现在,姜绾不仅走了,还把他的退婚书缝好扔回去,当面揭穿姜雪的算计,眼下又在这儿笑着问他——你是不是病了?
他当然病了。
心病。
姜绾心里嘀咕:【这一晚连遭两记耳光,第一记是姜雪的情书,第二记是我这张嘴。世子殿下,您这脸肿得,明早怕是要拿帕子捂着出门了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悠悠说道:“世子若无事,我就关门了。夜里露重,小心着凉。”说着,她作势要关木门。
“等等。”裴珩突然出声。
姜绾停手,回头看他:“还有事?”
裴珩立在月下,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姜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向那条红绸,最终沉声道:“你今日所为,不怕惹祸上身?”
姜绾笑了:“我一个庶女,连命都不值钱,还怕惹祸?”她歪头,“倒是世子,夜闯女子居所,若被人瞧见,传出去不好听吧?”
裴珩抿唇,没接这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绾眨眨眼:“我想做什么?我没想做什么啊。”她摊手,“我只是不想被人陷害,也不想被人当成死人摆布。世子觉得,这也有错?”
裴珩盯着她,眼里情绪翻涌。
他心里的声音却乱了——
【她不怕我……她真的不怕我?可她明明该怕的。一个庶女,孤身一人,父亲厌弃,嫡母打压,她凭什么这么硬气?除非……她有依仗。是谁?谢无涯?还是……另有其人?】
姜绾听得清楚,心里冷笑。【哟,开始怀疑背后有人了?可惜啊,世子,你猜错了。我这后台,既不是权臣,也不是王爷——我是我自己。】
她没解释,只轻轻关上半扇门,留出一条缝,刚好够看见裴珩的脸。
“世子若没别的事,”她说,“我就歇了。明日还要早起,听说厨房新做了桂花糕,我得赶早去抢一块。”
裴珩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扇即将合拢的门,忽然又开口:“你不怕我报复?”
姜绾停下动作,回头一笑:“怕啊,所以我才先把退婚书甩您脸上。”她眨眨眼,“先下手为强嘛,世子您说是吧?”
说完,她轻轻一推,木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屋内陷入昏暗。
姜绾背靠门板站着,没点灯,也没动。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于转身离去,一步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赢了。
至少这一局,她没输。
她摸了摸发间红绸,指尖触到粗糙的断口。这条破布条,原本是屈辱的象征,如今却被她戴成了战旗。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时刻绷着神经、听着满世界心声的疲惫。
但她不能松。
她知道,裴珩今晚不会善罢甘休。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被人当众打脸还不还手。尤其是——被一个他曾踩在脚下的庶女。
姜绾走到桌边,点燃油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平静的脸。
她从暗袋里取出那封情书残页,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一角。然后她坐下,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个字:【裴珩,疑心起。】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起身脱下月白襦裙,换上寝衣,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风未停,银铃铛偶尔轻响。
她睁着眼,听着屋外寂静。
三丈之内,无人。
但她知道,这场棋,才刚开始。
裴珩走了,可他的心声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这女人……竟敢拒绝我?】
姜绾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轻声说了句:“对啊,我就是敢。”
话音落,屋外忽有落叶扫过台阶。
一片枯叶卡在门槛缝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