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提着竹篮,穿过回廊时听见远处丝竹声起。寿宴已开,灯笼映得青石板泛红,她裙角沾的露水早干了,银铃铛也不响了。三丈内的心声像潮水涌来——仆从在议论【二姑娘真敢去正厅】,宾客嘀咕【姜家嫡庶不合】,还有人念叨【裴世子怎么也来了】。
她没停步,径直走向正厅。
门帘掀开,暖光扑面。姜父坐在主位上,脸色沉静,指尖捏着酒杯。姜雪坐在侧席第三桌,穿鹅黄襦裙,发间并蒂莲玉簪闪着微光。她低着头,手指紧攥帕子,袖口微微发颤。姜绾刚站定,就读到她心里那句:【只要我不开口,没人敢提昨晚的事】。
姜绾嘴角一动,没笑出声。
她整了整月白襦裙,上前两步,向姜父行礼:“父亲寿辰,女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姜父抬眼看了她一下,嗯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满堂宾客安静下来,目光在姜绾和姜雪之间来回扫。姜雪仍低着头,可姜绾听得清清楚楚——
【她装什么大方?不过是个庶女,也配站在这里说话?等会儿我哭一场,看谁还信她!】
姜绾不动声色,转身取了一盏酒,走到中庭中央。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信笺,纸色微黄,边角有焦痕。这是今早她在柴房外捡的,本该烧毁却漏掉的一封情书,笔迹是姜雪的,落款却是“姜绾亲启”。
她当众拆开。
全场骤然安静。连乐师都停了手,琵琶弦绷得吱呀一声。
姜绾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像在读一首无关紧要的小诗:
“世子龙章凤姿,雪倾慕已久……愿托终身于君侧,不负此生相思意。”
第一个字出口时,姜雪猛地抬头。
第二句念完,她整个人僵住。
待念到“夜夜梦君颜,辗转不能寐”时,姜雪的手指抠进了掌心,帕子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想站起来,又不敢,只能死死盯着姜绾,眼里全是惊恐。
姜绾不急不缓,每句都停顿片刻,让字句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她甚至故意放轻尾音,像是怕惊扰了谁。
“此心昭昭,天地可鉴。若君不弃,雪愿为妾侍奉左右,至死不悔。”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内鸦雀无声。
姜雪终于撑不住了。
她尖叫一声,猛地起身扑过来:“还给我!那是假的!你伪造的!”
姜绾侧身一闪,动作不大,却刚好避开。信笺在手中轻扬,未落地,也未被夺走。
她听见姜雪的心声炸开——
【这贱人居然真的敢!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让她死!】
姜绾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将信纸轻轻折起,收回袖中,仿佛刚才朗读的不是一封足以毁人清誉的情书,而是一张无关痛痒的药方。
就在这时,裴珩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客席首位,未动筷,也未饮酒。此刻他盯着姜绾方才展开信纸的位置,眉头微蹙,低声说了一句:
“这字……”
姜绾立刻接话,声音清亮:“世子认出来了?堂姐模仿我的字,倒是用心。”她随即又从袖中抽出信尾一角,展示给众人看,“她连我名字都敢仿,写成‘姜绾亲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冲谁来的。”
裴珩盯着那四个字,眼神变了。
他当然认得姜绾的字。前几日退婚现场,那女子甩回退婚书时,曾在地上写下“不嫁也罢”四字,笔锋利落,带着三分讥诮。眼前这封情书末尾的“姜绾亲启”,虽刻意模仿那种瘦劲体态,但转折处太软,收笔拖沓,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姜绾。
姜绾也没看他,只垂着眼,像在整理袖口褶皱。
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早有准备……这不是冲动之举。她是故意选在今日,在满堂宾客面前揭发。】
姜父拍案而起。
那一声响震得梁柱微颤,连挂在墙上的寿字卷轴都晃了一下。
“姜雪!”姜父声音冷得像冰,“跪下!”
满厅皆惊。
姜雪站在原地,双膝发软,脸色惨白如纸。她想辩解,可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知道,一旦跪下,就是认罪;可若不跪,便是悖逆家规。
她选择逃。
转身掩面,跌跌撞撞奔出正厅。裙裾扫过烛台,火光一闪,铜台翻倒,热蜡溅在地上,凝成一块扭曲的红痕。
她跑了。
没有回头,也没有哭诉。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姜绾立于原地,未追,未语,也未冷笑。她只是抬起眼,目送姜雪背影远去,听见最后一句心声——
【我要让这贱人死!必须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什么重担。
其实她不怕威胁。自从穿书醒来,被人推下河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再任人揉捏。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披着温柔外衣的刀刃,她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
今天这一幕,不过是把原本藏在匣子里的毒蛇,拿到光下来给大家看看罢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封信还在袖中,边缘已被体温焐热。她没打算再拿出来,也没必要。
事情已经成了。
寿宴还没散,可气氛早已变了。宾客们交头接耳,眼神在姜绾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有人低声说【原来如此】,有人摇头叹【可怜见的】,还有人偷偷打量裴珩,看他作何反应。
裴珩依旧坐着,没动。
他看着姜绾,目光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混杂着警惕与探究。
姜绾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慢慢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了些,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进来,在姜父耳边低语几句。姜父脸色更沉,挥手道:“去查她近日所有往来书信,一封都不准漏。”
小厮领命而去。
姜绾听着,心里笑了笑。
查吧,反正她知道,姜雪最近不止一封情书没烧干净。
厅内重新奏乐,可喜庆味再也回不去了。笑声勉强,舞姿僵硬,连敬酒的人都少了大半。
姜绾静静坐着,听着周围嘈杂的心声,像听一场热闹的戏。她摸了摸发间红绸,那条从退婚书上撕下的残片,如今系得更牢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窗前剥荔枝时,听见姜雪心声说【只要我不开口,没人敢提昨晚的事】。
现在呢?
她不开口,事情照样败了。
因为她忘了,有些人能听见她心里的话。
姜绾收回手,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未动的寿桃糕上。她没吃,也不饿。她只是等着,等这场寿宴结束,等人走灯灭,等真正的风浪开始。
她知道,姜雪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陷害、跳河自尽的炮灰原主。
她是姜绾。
一个能听见所有人心里话的女人。
而现在,整个姜府都知道——
她不好惹。
外面天色渐暗,暮云压城,似有雨将至。
厅内烛火摇曳,映在姜绾眼中,是一片冷静的光。
她坐着没动,位置没变,神情也没变。
像是一切都结束了。
又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姜父仍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酒杯握得极紧,指节发白。他没再看门外,也没下令追回姜雪,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裴珩仍坐在客席,未离座,未言语。他看着姜绾,眼神深处有些东西在转动,像是怀疑,又像是重新评估。
而姜绾,只是静静地喝完了杯中那口冷茶。
茶渣留在碗底,黑褐色,像一团凝固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