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提着竹篮,脚程不紧不慢地穿过药园小径。晨雾刚散,露水沾湿了她的裙角,银铃铛随着步伐轻轻一晃,发出极细的叮当声。她没回头,但能听见身后裴珩那阵压抑的心跳——不对,是心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又怒又闷。
【这女人……是不是在笑我?】
姜绾嘴角微扬,指尖在篮沿敲了两下,像是打拍子。她可没笑,真没笑,她只是觉得,有些戏码,开场比收场更有意思。
她绕过垂花门,拐进西厢廊道。姜雪的院子就在尽头,窗纸透出淡淡胭脂色,显是才点上灯。粗使丫鬟正蹲在门口刷铜盆,水声哗啦,溅起几点湿意。
姜绾站定,从篮里摸出半截艾草,举高了些:“母亲让我来取回旧物,说是前日落在这儿的绣绷。”
丫鬟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水:“二姑娘?这会儿小姐不在房里,您要不改日再来?”
“我就拿个东西,不碍事。”姜绾声音轻快,人已侧身进了门。
她没往里走多远,只停在妆台前。三丈内的声音立刻涌进来——丫鬟的心声还在嘀咕【怎么偏这时候来】,而更深处,一丝残余的念头像炭灰未冷:【烧了……一定要烧干净……】
是姜雪的。
姜绾眼皮一跳。昨夜在窗前剥荔枝时听见过这句,当时只当是气话,现在想来,分明是藏了事。
她目光落在妆奁上。那是个雕花紫檀匣,三层抽屉,最底下那格盖得严丝合缝,边缘还留着一点焦痕,像是被火燎过。第5章那日,她无意撞见姜雪慌张合盖,当时只觉奇怪,如今再看,那痕迹分明是急着藏什么。
姜绾伸手,试了试锁扣。上了铜锁,钥匙不知在哪。
她不动声色退后半步,转头对门外丫鬟道:“你家小姐这妆奁锁得真严实,莫不是藏了金元宝?”
丫鬟干笑两声:“哪有这事,就是些贴身物件……”
“哦。”姜绾点点头,忽然抬手,“你发髻歪了。”
丫鬟一愣,下意识去扶。
姜绾趁机屈指,在妆奁底角轻叩三下。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一道缝。
她动作极快,指尖探入,触到一片粗糙灼痕。抽出一看,是半块玉片,焦黑如炭,边缘熔断,纹路却熟悉——正是她那枚断裂玉佩的另一半。
姜绾捏着残玉,指尖微微发烫。
原来如此。那日她扯下裴珩腰间玉佩,撕了红绸缠发,原主记忆里,这玉本是一对,她摔碎一枚,另一枚被姜雪抢去。她一直以为是被扔了,没想到竟是偷偷熔了。
【怕人发现?还是怕人认出来?】
她将残玉攥进掌心,凉意贴着皮肤。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急,是姜雪惯常的步调。
姜绾没躲,也没藏,反而坐在妆台前,轻轻摩挲那片焦玉,唇角微扬。
门被猛地推开。
“你在干什么!”姜雪声音尖利,脸色瞬间发白。
姜绾缓缓起身,举起残玉,语气温柔:“堂姐不是说我的玉佩是偷的吗?那这是……你烧的?”
姜雪瞳孔骤缩,脚步踉跄后退半步:“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废料!我让匠人熔了做新饰,关你什么事!”
“哦?”姜绾歪头,“那可巧了,这纹路怎么跟我那枚一模一样?连裂痕都对得上?”
“你——”姜雪咬唇,强撑镇定,“你血口喷人!母亲若知道你擅闯我闺房,定不轻饶!”
话音未落,姜母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姜母跨进门,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姜绾手上那片焦玉上,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姜雪立刻扑过去,眼泪说来就来:“母亲!二妹妹闯进我房里,翻我妆奁,还拿着这脏东西污蔑我!我昨日才让匠人熔了旧玉,她竟拿来当证据,分明是记恨我昨日绊她,故意报复!”
姜母脸色沉下,看向姜绾:“你真闯进来了?”
姜绾没答,只静静看着姜雪。她听见了——
【这贱人怎么知道的?昨晚明明处理得很干净……炭炉搬出来烧了半个时辰,碎片全塞进褥底,怎么可能还留证据……】
姜绾眼神一凝。
褥底?
她忽然转向姜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母亲可要检查堂姐的床褥?说不定还有惊喜。”
姜母一怔,随即怒意上涌:“你放肆!竟敢教我做事?”
“女儿不敢。”姜绾声音平稳,“只是好奇,为何堂姐昨夜要半夜搬炭炉?又为何今早换床褥?若无事,何必如此费周章?”
姜母脸色变了。她当然记得,今早姜雪借口“受了风寒”,非要换新褥子,还亲自盯着丫鬟铺好。
她盯住姜雪:“你说,为什么换褥子?”
姜雪嘴唇发抖:“我……我身子不适,怕着凉……”
“是吗?”姜绾轻笑,“那母亲不如亲自瞧瞧,那褥子底下,有没有更多‘废料’?”
姜母沉默片刻,终于一挥手:“去,把床褥拆了。”
丫鬟迟疑上前,动手掀开锦褥。姜雪尖叫:“不准动!”却被两个婆子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褥子翻开,夹层露出一角焦黑。
婆子伸手一掏,掏出几块碎玉,全都边缘熔融,纹路与姜绾手中那片完全吻合。
姜母接过一看,手微微发抖。
“这……这真是你熔的?”她转向姜雪,声音冷得像冰。
姜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手腕上的红肿处暴露在光下——正是昨夜搬炭炉时烫伤的痕迹。
姜绾盯着那处,听见心声愈发清晰——
【完了……全完了……她怎么会知道炭炉的事?难道她看见了?不,不可能……除非……她能听见我想的……】
姜绾心里冷笑。
能听见?她当然能。
但她不会说破。
她只看着姜雪,轻轻开口:“堂姐,你说我偷玉,可这满匣子残片,是谁烧的?你说我栽赃,可这褥子里的证据,是谁藏的?你说我报复,可你半夜搬炉、毁证灭迹,又是为了什么?”
姜雪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姜母脸色铁青,手中帕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盯着那些碎玉,又看看姜雪红肿的手腕,终于明白了一切。
“你……”她声音发颤,“你竟敢对庶妹下手至此?为了一枚玉佩,毁证、撒谎、陷害……你还是我姜家的女儿吗?”
姜雪终于哭出声,却不再是委屈,而是崩溃:“母亲……我不是……我只是……她不该抢走裴世子的婚约!那是我的!是父亲答应给我的!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凭她没做过亏心事。”姜绾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你,堂姐,你做了。你设计原主跳河,你偷换我的玉佩,你半夜烧毁证据。你以为没人知道,可你忘了——有些事,烧不掉,也藏不住。”
姜雪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谁?”
姜绾没答。
她只是将手中残玉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能用眼泪骗人了。”
屋内死寂。
姜母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铁,手中帕子几乎拧断。她没再看姜雪,只冷冷下令:“把这屋子封了。所有东西,一件不留。她既爱烧,那就让她住柴房去。”
婆子们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姜雪。
姜雪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姜绾,眼中是怨毒,是恐惧,是不甘。
姜绾静静站着,月白襦裙未乱,发间红绸轻晃。她听见最后一句心声——
【我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不会……】
她笑了笑。
好啊,你尽管试试。
窗外阳光斜照,映在妆台上那片焦玉上,边缘闪出一点微光。姜绾伸手,将红绸尾端轻轻拂过玉面,像是盖章,又像是宣判。
下一章,是父亲寿宴。
她会带着这些证据,堂堂正正地走进正厅。
而现在,她只需站在这里,看着姜雪被拖出房门,看着姜母背过身去,看着这场闹剧落幕。
她提起竹篮,转身出门。
裙摆扫过门槛,银铃轻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