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旭扬与黄伊榕一路南下,连日跑马,期间每两天寝宿一晚,间或停下小憩或就食,中途换了四次马,终于在第十二日,来到颍阳县。
当途经某个岔路口时,不知不觉间,郭旭扬的速度慢了下来。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发觉,在这较为宽敞的官道上,他没有和榕儿并辔而行,而是逐渐拉开了距离。
黄伊榕很快觉察到了异样,立马调转马头行了过来。她面露担忧地问道:“旭扬,怎么了?有心事?”
郭旭扬望着榕儿那满面风尘、略带倦意的容颜,他心知如今时间紧迫,但在犹豫须臾过后,仍是开口说道:“榕儿,能不能等我一日,我想去一个地方。”
“好。”黄伊榕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自是知道郭旭扬并非不分轻重之人,旭扬此刻会有所要求,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谢谢你,榕儿。”郭旭扬微笑颔首,打马往右面的道路驰去。黄伊榕则跟在他的侧后方。
一路上,郭旭扬都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剑眉紧锁,面色凝重,原本那双平和而深邃的眸子,亦流露出丝丝哀伤。
黄伊榕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缰绳的双手,她从未见过旭扬这般神情,心中忧虑更甚。然而,旭扬不想说,她便不会多问,而是默默地守在情郎身旁。
两人两马昼夜未歇地跑了大半日,于子时三刻进入了山桑县的地界。
郭旭扬二十一岁游历江湖时,曾到过这片地域。他凭着记忆,沿途寻觅摸索,最后在一处偏僻的村落前勒停马匹。若非路口立着一个木牌,就着星月之光看到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 “三村”这两个字,他二人根本想不到这算是一座村子。因为偌大的一块田地上,只住着三户人家,且三处院落,间隔还有一些远。此时夜深,村民皆已熄灯入眠。除了房舍之外,三家各自圈围土地,种植着各种菜果庄稼。
郭旭扬翻身下马,直直地站着,定定地望着前方。黄伊榕陪在右侧,不发一言。一阵风袭来,吹乱了衣袂发丝,亦吹散了沙石落叶,虽是夏季,却透着一股凉意。
良久,郭旭扬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同风逸珪一战过后,我便让老洪帮忙追查我父母和族人的下落。”
黄伊榕震惊万分地扭头望着郭旭扬,道:“所以这里……”
郭旭扬摇了摇头,“村里没有我的族人,但这地下,却是他们的埋骨之地。”当说出“埋骨之地”四个字,他的一身内力似是发泄般地激荡开来,惊起阵阵蛙鸣虫啼,更有鸱鸮发出凄厉的哀嚎,阴恻恻的叫声回荡在这孤村僻野之间。
黄伊榕暗暗地吸了一口冷气,静静地等待着旭扬继续说下去。
“洪家的渠道网的确了得,仅凭我提供的些许线索,他们就查到了全部。”郭旭扬强压下纷乱悲恸的心绪,像是在给黄伊榕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的名讳是郭谦,有功名在身,母亲陶晓娥。二十六年前,这里没有稻田,也没有村庄,而是一座乱葬岗。郭氏一族是距此处十里外的大家族,足有五十六户之多,生活殷实安定。据洪家打探到的消息,父亲并未纳妾,母亲为他诞下一女一子。”
郭旭扬突然狠咬牙关,一字一句地怒声低吼:“我,就是那个全族的祸害!”他紧握双拳,指甲用力地抠进掌心的肉里,鲜红色的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地溢流而下。
据传,将纯阳男童或纯阴女童的血液滴于水中,血液始终凝结为一颗颗圆润晶亮的血珠,不会散融于水。而烹食纯阳纯阴男女童后,习武之人能功力大增。不知是谁传出郭谦之子乃纯阳之体,故此才遭至风逸珪的残害。
“这与你无关!”黄伊榕听罢,忙捉住郭旭扬的手臂,急急地说道:“是他,是风逸珪,做了那丧尽天良的事。”
郭旭扬抬头仰望黑漆漆的天,泪水已自眼角涌出,顺着双颊滑落,滴湿前襟。他浑身发颤地说道:“他确是丧尽天良啊!五十六户,四百余人,因为我的纯阳之体,全死了……他要杀我、吃我,尽管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他的武功高绝莫测,我的族人怎能奈何得了,他竟还要做出斩尽杀绝的禽兽之举……”
郭旭扬的身子抖得厉害,双眼通红,他对着那片村落猛地双膝一跪,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
他仍是这么跪着,额头上满是脏污的干土,浸着泛红的血丝,“他杀的不仅是我的族人,还有城内所有与郭氏交情匪浅之人,老幼妇人,皆不放过。榕儿,你能想象得到吗,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横尸近七百……”
郭旭扬重重地喘息着,声音哽咽颤抖,“他犯下此等滔天血案,自不会留任何罪证。这惨绝人寰的无头公案,在当时震惊朝野,但查无可查之下,却只能不了了之。因无人收尸又令人忌惮,多番辗转下,七百血尸被弃于这乱葬岗。后来,隋朝动荡,亡者无数,此处堆叠的尸体更多,早已无从辨认。如今,不料竟是这般光景。”
隋炀帝杨广在位之时,曾为开凿运河征调劳役数百万。那些被征去的民夫,死者十之六七。山桑县位于河渠分支,那时,郡县周围定是沦为伏尸地狱。此地作为无人管理的抛尸坟岗,尸身层层叠叠,淹没了郭氏一族的遗骸。不承想十年后,竟有人敢在这死相枕藉的凶地安家落户。田里的瓜果稻穗汲取着逝者的养分,生长得饱满旺盛,更有许多开出色彩艳丽的娇美花朵,与当初那白骨成山的惨状相对比,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
黄伊榕亦随着郭旭扬跪了下去,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情郎的臂膀,柔声说道:“旭扬,我们再多留几日吧,我陪着你。”
此时此刻,黄伊榕串连过往,心里尽是疼惜。郭旭扬在西域被风逸珪重伤濒死,后拖着伤重的身子与唐军汇合。奔波数月后,又助唐王府赢下柏壁之战。黄伊榕猜测:旭扬想必早就知道族人的埋骨之所,却为了能够在这风云骤变的乱世多尽一份力,才不得不强行压下前来悼念的冲动。今日,若非长途跋涉地奔走至附近,郭旭扬甚至不知何时,才能到此祭拜他的生父生母。
郭旭扬对着那片曾经的坟地,跪了整整一夜。
然而,他并未如黄伊榕所言多留几日。瀛洲岛那边局势未明,他很清楚,着实不能多作耽搁。是以,当天边透出第一道曙光,映照在这片尚有烟火气的大地上之际,他艰难地站起身来,与黄伊榕继续上马赶路,往南而行。只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天,他却少进水食,使得他那本因气血不足而略白的脸色,更显苍白。七日后,他二人在某个约定的客栈,见到了唐王府派来的人。
“星宿客栈”最大的客房内,门窗紧闭。黄伊榕和郭旭扬与李唐众将相互见过之后,两人在主位落座。众人正待商议要事,却见郭旭扬抬手止住话头,低声说道:“有人!”
他的话音甫落,门外便传来三声叩门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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