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迎宾馆翠菀楼宴请厅,故人相逢叙过往
暮色轻笼岭南省城,省迎宾馆翠菀楼藏在连片香樟与白玉兰深处,飞檐雕窗映着暖黄廊灯,自成一处雅致静谧的待客重地。这里素来专司接待港澳重要侨胞、海外归国人士,今日整层宴请厅早早布置妥当,浅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长条形红木主宴桌居中铺开,铺着暗纹米白桌布,四周整齐摆放雕花软椅,墙边陈列着岭南山水瓷瓶,处处透着官方接待庄重却不压抑的分寸感。
离约定会面时辰尚有一刻钟,彭菊与女儿覃志梅便提前等候在大厅正门廊下。彭菊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暗纹真丝蓝色旗袍,领口绣着细碎银线兰花,乌黑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只简单簪一支素银簪子;薄施一层淡雅脂粉,眉峰柔和,唇上抹了淡豆沙色口红,周身萦绕一缕清浅白兰香水气息,不浓不腻,衬得她历经世事沉淀出的从容气度。身旁的覃志梅一身粉柔短袖真丝衬衫,外搭藏青收腰西装半身套裙,乌黑长发扎成低马尾,眉目清秀灵动,少女朝气与大家闺秀的端庄揉合一处,母女二人并肩而立,身姿挺拔,精神饱满,静静等候远道而来的贵宾。
门外柏油车道两侧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沉稳的引擎轰鸣声,一辆悬挂甲字专属牌照的黑色加长奔驰轿车顺着林荫道缓缓驶入,平稳停在翠菀楼正门前。车门先是由一名身着挺括常服、鼻梁架着黑框眼镜的随行军官快步拉开,军官身姿笔挺,先一步下车站定在车门旁值守,随即躬身打开后排座舱门。
覃逸南率先迈步走下汽车,一身宽松浅灰色棉麻休闲套装,褪去军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随和。旁人大多只知晓他是抗战时期新四军浙南支队的老将领,却少有人清楚他完整的戎马来路——早年他跟着大部队走完艰苦卓绝的红军长征,一路翻雪山、过草地抵达陕北根据地,抗战全面爆发后,组织特地委派他南下江南,出任新四军浙南支队副司令员,扎根浙南山区拉起武装抗击日寇,也正是这段驻守江南的岁月,让他与今日赴宴的港客结下了一段共御外侮的渊源。
紧随覃逸南身后的是远道从香港归来的彭氏父子。彭菊微微颔首,缓步上前抬手示意致意,目光落在走在前方的古稀长者身上。此人本名彭晓军,旁人多称其港商先生,昔日是国民党老牌三十二军军长,也就是席间众人口中的彭老先生;老人手拄一根哑光檀木雕花拐杖,身着深黑色手工定制西服,内搭白衬衫,没有系领带,简约随性。岁月在他脸上刻满沟壑,脸型清瘦狭长,头顶头发已然稀疏秃顶,唯独一双眼眸依旧锐利有神,那是半生行伍征战淬炼出的锋芒,即便年近八旬,目光扫过时依旧自带压迫感。
身旁年轻男子是彭家长公子彭鸣,亦西装革履,步履小心搀扶着老父,待人谦和有礼。覃逸南在一旁温和介绍:“彭菊同志,志梅姑娘,这位便是专程从香港返乡的彭晓军老先生,昔日三十二军军长,身旁是他长子彭鸣。当年浙南抗日,我二人麾下队伍协同作战,有过一段共打鬼子的过往。”
话音落,彭菊率先伸出手,举止得体大方,眉眼带着真诚笑意:“彭老先生远道辛苦,欢迎回到内地故土。”彭老先生抬手握住她的掌心,指尖带着常年拄拐杖磨出的薄茧,淡淡点头示意。一旁覃志梅也依次与彭鸣、老先生轻轻握手,待人有礼有度。寒暄几句后,一行人并肩缓步走入灯火通明的宴请大厅。
本次接待规格完全按照省级政府对外接待港澳知名爱国人士标准安排,省台港澳事务办公室、省外办均指派专职负责人到场陪同作陪,工作人员提前核对宴席流程、谈话预案,既兼顾官方正式性,又特意留出充足私人叙旧空间,不设过多约束,只求宾主尽欢。
众人依次落座主桌,彭老先生坐在彭菊左手首位,彭鸣挨着父亲身侧,覃逸南居于彭菊右手,覃志梅坐在彭鸣对面,省各单位陪同干部分坐长桌两侧。老人刚坐稳,便侧过头,目光细细打量身侧的彭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数十年前两军对垒,他无数次听闻这位女首长的名号,只知其人、未见其容,当年战场上几番交手,自己率领的部队屡屡落于下风,心底始终存着几分不服,又暗藏几分敬佩。如今近距离相见,眼前女子沉稳内敛,谈吐未发便自带格局,举手投足皆是干练从容,老人心底暗自轻叹,低声脱口一句:“不简单!”
短短三个字,藏尽跨越数十年的风雨沧桑,当年枪林弹雨的对峙、时局动荡的分离、两岸隔绝的漫长岁月,万般滋味尽数揉在其中。满桌陪同干部大多只知晓老先生是爱国港胞、老牌抗日将领,唯有覃逸南听懂这句感慨背后沉甸甸的过往,淡淡含笑,并未多言打断老人心绪。
后厨陆续将菜品送上餐桌,一席菜肴皆是岭南特色珍馐,清蒸海斑、白切走地鸡、古法焖扣肉、时令清炒山蔬、炖足时辰的老火靓汤摆满桌面,食材丰盛却无奢靡铺张之感。席间酒水统一选用年份干红葡萄酒,不摆高度烈酒,兼顾老人年岁与官方待客尺度,礼分周全,恰到好处。
待菜品上齐,彭菊端起面前盛满红酒的水晶高脚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风趣温和,打破席间略显沉寂的氛围:“今日有幸盼来彭老先生携令郎,跨越口岸从香港奔赴岭南故土。我以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代表省里向二位致以最热忱的欢迎;同时我与先生本是同乡,今日借这一席薄宴,也盼能与先生好好叙一叙多年乡情,祝愿老先生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话音落下,彭菊抬手与彭老先生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玻璃碰撞声在大厅回荡,她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坦荡大气。
这番诚挚致辞瞬间牵动彭老先生心中万千感慨,老人缓缓撑着拐杖站起身,双手举高酒杯,苍老却洪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宴请厅:“彭女士称得上中共一代难得的女中豪杰!早年间两军对阵,我麾下部队与您率领的队伍数次交锋,我们常常胜少负多,到头来屡屡落败。那些年隔着阵地,我只听过您的名号,从未有幸一睹真容。今日相见,果然气度不凡,统筹处事的过人才能、从容风雅的风度,实在令我发自内心钦佩,五体投地。”
话音落下,老人神色骤然沉了几分,眼底生出浓重愧意,当着全场省府、外事办一众内地首长,长长叹息一声,当众袒露埋藏半生的心结,躬身诚恳谢罪:“今日省里诸位领导齐聚于此,我心中藏着一桩几十年的愧疚,今日再也无法深埋,必须坦诚说出来,向故土百姓、向各位首长赔罪。我有一胞弟彭小山,乡邻唤他彭大麻子,此人天性凶悍顽劣,早年间占山为匪,常年劫掠乡野,更是曾带着匪众围攻营盘村陈家大院,与全村村民械斗厮杀,祸害一方乡亲。当年覃家大院英豪女子梅香拼死反抗,一枚手榴弹将彭小山炸成重伤,他负伤走投无路,几众小喽啰抬着他。一路逃到广州投奔于我。”
老人顿了顿,眼底满是懊悔,继续细说当年徇私护短旧事:“彼时我手握军权,念及手足亲情,一时糊涂动了恻隐之心。为保下作恶多端的弟弟,我私下将这几名无足轻重小喽啰,当作替罪羔羊,对外宣称匪首已经伏法,将那几名替死鬼押赴刑场枪毙,硬生生遮掩住彭小山的罪责,把他藏匿保全下来。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彭小山旧性复发,再度拉杆上山为匪,后来还是我方队伍奉命进山清剿,不见踪影,大陆解放后,也就是覃逸南老兄弟的部队,彭菊带队追剿于他。从头到尾,若不是我当年滥用职权包庇纵容,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残害乡里。”
说到此处,彭晓军抬手轻轻捶了一下自己胸口,语气无比恳切:“当年一时私心,酿成乡里多年祸患,这么多年漂泊海外,每想起营盘村受牵连的百姓,我日夜难安。今日重回故土,当着各位地方主事领导郑重致歉,弥补我当年犯下的过错。我心中已有打算,往后会在家乡落地实业投资,兴办产业带动乡里增收,以实实在在的建设造福乡亲,也算替顽劣弟弟偿还旧日亏欠,聊表我一份赎罪之心。”
一番掏心掏肺的请罪之言落地,席间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感慨老先生坦荡磊落,敢于直面当年徇私护短的过错,还主动提出回乡投资赎罪,胸襟实属难得。
满桌陪同人员纷纷鼓掌,气氛愈发热络。彭鸣目光不自觉落在对面的覃志梅身上,少女肌肤白皙,眉眼温婉,眉眼轮廓竟与身旁彭菊有七分相似,他忍不住开口轻声感慨:“覃小姐生得和彭菊长官、彭妈妈这般相像,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二人皆是出众人物。”
覃志梅闻言端起酒杯浅浅一笑,柔声回应:“多谢彭先生夸赞。”
彭鸣心底早已生出好感,一时情难自禁,脱口轻声询问:“冒昧一问,不知覃小姐如今是否已成家?”
少女听见这话,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没有半分扭捏,落落大方如实回应:“多谢先生关心,我尚且待字闺中,并未婚配。”
这句话入耳,彭鸣心头猛地一颤,心神恍惚之下握在手中的高脚杯骤然倾斜,“啪嗒”一声磕碰在洁白桌布上,杯中大半红酒倾泻而出,暗红酒液晕开大片污渍,浸染精致餐布。
覃志梅见状没有慌乱,迅速拿起桌边备用纸巾俯身擦拭,起身时手臂无意间轻轻擦过彭鸣的手背,两人肌肤短暂相触,覃姑娘当即窘迫地收回胳膊,轻声询问:“彭先生,莫不是饮得微醺了?”
彭鸣脸颊发烫,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实在是我一时分神,失礼了。”这一幕细微情愫变化,尽数落在一旁端坐的彭菊眼中,她不动声色,只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笑意,静静旁观二人互动。
就在此时,身侧的覃逸南缓缓起身,抬手示意全场安静,中气十足开口,将席间话题引向战火纷飞的抗战岁月,也顺势讲清二人早年并肩御敌的渊源:“在座诸位或许不清楚,我与彭晓军老先生能相识相交,全因当年一同抗击日寇。我走完长征抵达陕北后,受组织调遣南下,担任新四军浙南支队副司令员,彭老先生彼时统领国民党三十二军驻守浙赣交界,日寇大举进犯江南,民族存亡关头,国共放下分歧联手御敌,我们两支队伍多次配合作战,阻击扫荡日军。三十二军士卒多是岭南子弟,上阵悍不畏死,奋勇杀敌,当年并肩御敌的场景,时至今日我依旧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听闻旧事,彭老先生当即紧紧握住覃逸南的手掌,眼底泛起感慨:“实在惭愧啊老兄弟。当年论军械装备、后勤补给,我部远优于你们浙南支队,可每一次正面阻击日寇,永远是你们新四军战士冲在最前线,拼死守住阵地。当年向委员长上报战功,我倒是借着你们舍生忘死的战果沾了不少荣光,如今回想,心中实在愧疚。”
覃逸南大度摆了摆手,朗声笑道:“乱世之中,只要一心抵御外敌、不手足相残,便是同道中人,何须计较功劳归属!”一席话说得满桌宾客哄堂大笑,原本略带沉重的往事闲谈,瞬间变得轻松融洽。
聊完并肩抗日的温情过往,老先生心中依旧藏着数十年未解的疑惑,他看向覃逸南,直白发问:“抗战胜利之后,我们奉上级命令清剿你们支队,当年我大部队层层合围山村,眼看就要将你们包围,你们一行人却凭空消失,之后数年杳无音讯。待到解放战争解放军进军广东,你们队伍又整编为四十七军,再度与我部对阵,当年这件事,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覃逸南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语气风趣从容,解开尘封多年的谜团:“当年按照双十协定约定,我们浙南支队需要撤离当地,全员往苏北集结休整;后续一路辗转山东,跨越关山挺进东北,编入东北民主联军,也就是后来的第四野战军。战前我们便从你方阵营内部获取可靠情报,提前得知你们即将合围清剿,老伙计,万般无奈之下,我们也只能不辞而别,先行转移避祸。”
一席话解开埋藏老人心底半生的谜题,二人相视一笑,过往对阵的隔阂尽数消散。
闲谈间隙,彭鸣再度靠近覃志梅身侧,语气带着恳切温柔的邀约:“覃小姐,晚宴结束后厅侧设有舞厅,不知我能否有幸,请你跳一支舞?”
覃志梅眉眼舒展,大方应允:“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彭鸣伸手轻轻托住少女手背,指尖仅仅停留一两秒,覃志梅脸颊瞬间染上浓重红晕,垂眸微微低头,几分少女娇羞藏不住。
坐在主位的彭菊将二人所有细微互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年轻人之间萌生的朦胧情愫,安静端坐,任由晚辈自在相处,不再刻意插话打断。
宴席闲谈持续许久,众人从抗战协同御敌,聊到解放后的剿匪旧事,彭晓军又反复提起包庇弟弟一事,再三向众人致歉,重申回乡投资兴业赎罪的心意;众人又说起港澳多年发展、内地改革开放后的巨大变化。谈及人生处世,彭老先生有感而发,同众人闲谈静心之道:乱世半生戎马,常年紧绷心神,待到晚年定居香港,才懂闲适可贵。能与人坦诚相待、心底澄澈坦荡,怀揣一份真诚,方能滋养本心;闲来约三五知己,煮一壶野生金花茶,抛开俗世繁杂,静坐闲谈分享内心安宁,便是人间难得的清净乐趣。
席间省台港澳办负责人顺势接过话头,同老先生细致洽谈两地岭南农业合作、南格产业互助项目,老先生心系故土发展,放下多年心结,认真倾听各项合作规划,频频点头,细细询问投资落地相关扶持政策。整场晚宴层次丰满,既有少年男女朦胧温柔的情愫,有长征、新四军与国军旧将联手抗日的厚重史实,有剿匪旧事引出老将军徇私护短、当众谢罪的坦荡,更有他计划回乡兴业赎罪、两地携手共谋发展的长远期许,人情与家国往事交织,温情绵长,余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