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何极抱着一沓白纸走进教室,说这节课默写《出师表》最后两段。
教室里一片叹气声。
陈渊从桌屉里翻出一支快没墨水的黑色圆珠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塑料壳。
他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墨水断断续续。
“操。”他说了一句。
猪哥在旁边已经开始搓手指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陈渊抬头望了望第三排。
阿茹正在低头看书,侧面的脸颊上有阳光照进来,耳后的头发被别到了后面。
她从笔袋中取出一支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兔子的塑料挂件。
她又从笔袋里拿了一支,同样是蓝色,但笔帽上没有挂件。
两根蓝色的圆珠笔。
陈渊收回目光。
何极开始念第一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陈渊写了两行,手里的黑色圆珠笔开始断墨。
他甩了甩笔,在白纸上甩出几个小墨点。
“擦——”猪哥压低声音,“你笔怎么跟尿不尽似的。”
“滚。”
陈渊又把笔甩了两下,还是写不出。
他把笔丢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算了。
默写分数他本来也不在乎。
看着窗外,操场上体育班的学生们正在跑步,跑得很乱。
操场边上树叶已经掉了一大半,有一片树叶被风吹进了窗户里。
“亲贤臣,远小人——”何极说话很慢,但是并不着急。
陈渊回过神来,伸手去拿笔。
这时他听到前面有很小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滚落,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接着一个小小的圆柱体滚到他右脚边,停住了,蓝色的。
陈渊低头看。
这支笔滚到了他的脚边,笔帽上的小兔子塑料挂件在地上滚动着,在教室里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刺眼。
是阿茹的笔。
她之前使用的这支是没有挂件的。
这枝应该是在桌子的一角放着,被别人不小心碰掉了。
陈渊弯腰去捡。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这支笔时,显得很笨拙,第一次没有把它拿起来。
第二次才抓住了笔杆,手指碰到了冰冷的蓝色塑料外壳。
很细的笔杆子,是给女生用的。
他站起来拿起笔来。
猪哥把头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那支笔,然后又看了看第三排。
于是猪哥的脸色就变了。
那种笑,嘴巴没动,眼睛先眯起来,又从鼻子里憋气,发出一个很轻的“嗯哼”。
陈渊瞪眼他。
猪哥没说话,但那个笑没收回去,拿书挡了半张脸,继续笑。
陈渊把笔放回自己桌上,等下课再还。
他看了一眼阿茹的背影。
她正低头默写,右手在纸上移动,没有发现笔掉了。
陈渊拿着那一支蓝色的圆珠笔,手里冒出了汗。
他应该现在就递给她。
但怎么递?
拍拍她肩膀说同学你笔掉了?
还是直接从后面递过去,放到她桌上?
看看前面桌子上的东西,马喽的身体挡住了视线,但是马喽旁边的那条过道还比较宽敞,伸手可以拿到。
可何极就在讲台上站着。
全班都在默写。
如果此时他突然伸手的话,何极一定会看见。
陈渊把笔放进了自己桌屉里。
猪哥瞄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
猪哥耸耸肩,继续默写。
陈渊用黑色的圆珠笔使劲地甩了两下之后,终于可以写字了。
把剩下的默写完了,虽然字迹很潦草,但是总比不交卷好吧。
交卷的时候,他往阿茹桌上瞥了一眼。
桌子上有一支没有装饰品的蓝色圆珠笔,笔帽是开着的状态,笔尖也露了出来。
她手里只有那一支笔。
下课铃响了。
何极接过默写试卷,夹在腋下离开教室。
教室里面马上变得很热闹。
阿茹与同桌交谈时,身体向左倾斜,靠在后排桌子上面。
她的长发垂到肩头,在那里轻轻摇曳。
陈渊坐下来之后,伸手去桌子下面拿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笔身光滑,冰凉的,带着塑料特有的那种质感。
站了起来,是时候该把笔还给她了。
但他坐在最后一排,阿茹坐在第三排,中间隔着两排座位,还有过道。
他不能直接喊:哎,你笔在我这。
那太招眼了。
他得走过去,趁没人注意,放到她桌上。
“渊哥,你要去哪里”猪哥问道。
“上厕所。”
“你刚下课就上厕所?”
“管得着吗你。”
陈渊从后排出来,沿着过道向前走去。
阿茹还坐在座位上,正和同桌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她在笑。
陈渊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同桌正好站起来,往外走。
阿茹侧过身让她,身体往桌边一靠。
陈渊在她的后面。
但阿茹没往他这边看,她还在和同桌说话,笑了一下,露出那个梨涡。
陈渊走过去了。
他走过第三排,走到第二排,走到第一排,走到门口。
拐出教室,往走廊尽头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操。”他骂自己。
他又折回去。
教室里还是很热闹。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前排聊天,有人把凳子倒过来坐,架着腿。
阿茹仍然坐在这里,低头看书。
陈渊穿过走廊来到她的桌子边。
他伸手把一支蓝色的圆珠笔放在她的桌子上,压在一本笔记本上。
“你笔掉了。”
声音不大,比较坚硬。
阿茹抬起头。
“啊?”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笔,又看看陈渊。
“刚才掉到我的脚边了”陈渊说道。
阿茹拿起那支笔,看了看,笑容微微扬起。
“我说怎么找半天找不到。”她说,“还以为滚到哪里去了,谢谢啊。”
语气和平常借一块橡皮或者问一下时间一样。
“没事。”
陈渊转身就走。
他走回最后一排,步子比来时快。
坐下来之后才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很烫。
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烫,是一点点发烫,像被人用打火机远远烤了一下。
猪哥歪头看他。
“你不是上厕所吗?”
“上完了。”
“这么快?”
“我尿得快,不行?”
猪哥咧嘴笑道,没再问。
陈渊把手指放在桌子上,黑色的圆珠笔就在他的手指旁边。
他想起刚才那支蓝色的圆珠笔,细的,塑料壳,上面没有字。
小兔子挂件的塑料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还是很可爱。
就是女生使用的那种笔。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女生用什么笔。
陈渊从桌屉里抽出那个旧本子,翻开到有字的那一页,拿起笔。
想写点什么。
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写了。
拿着笔,在空白的地方上面停留了两三秒钟。
最后写的是五个字:
蓝色圆珠笔。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再用笔把这五个字给删掉。
一道,两道,三道,划到认不出原来的字。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桌屉。
教室外边有人喊:“有没有修正液啊?”
没人理他。
猪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白兔奶糖,撕开包装纸,放进口中。
陈渊看了一眼没说话。
用手托住后脑勺,然后向后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的日光灯管。
有一条在闪烁,让人感觉很刺眼。
靠窗的走廊里,有人在奔跑,脚步声咚咚作响。
最后他听见阿茹的笑声,从前面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