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前十分钟。
陈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校服拉链到底敞着怀,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点发黄,领子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猪哥正在吃早饭,肉包子被他咬了一口,里面的油滴到了摊开的英语书上。
“慢点吃,你饿死鬼投胎啊,”陈渊说道。
“饿死我了。”
猪哥嘴里还咬着一个包子,说话很不清楚,“昨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妈做的菜很难吃,所以我只喝了一口汤。”
“那你怪谁,”陈渊叹息说道。
“怪我命苦。”
陈渊没接话,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桌底下一伸,他的凳子往后翘起来,椅背抵着墙,整个人半躺着姿势。
教室前面已经有好多人了,第一排的女孩正在抄作业,第二排的男生趴在桌子上睡觉,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还空着。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眼睛。
窗外面有人在嬉戏打闹,有人拿着豆浆边走边喝,走廊上不时传来了脚步声、欢笑声。
九月份的早晨,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斜射到第三排课桌上面。
几天没下雨了,灰尘在光柱里飘。
陈渊看了眼窗外,又看了下天花板上的裂痕,然后又看了看前面桌子上的马喽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头发,最后目光又回到了自己课桌上。
他伸手往桌屉下摸出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又合上。
猪哥吃完包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把英语课本上的油渍抹了抹:“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了。”
“平时你踩着铃响才进来。”
“今天醒得早。”
“哦。”猪哥点了点头,没再问,从桌屉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开始抄昨晚没写完的数学题。
陈渊把凳子放下来,坐直了身体,又把书翻开。
前门被别人推开了。
他抬起头。
阿茹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装了豆浆的瓶子,另外一只手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早餐,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把豆浆、早餐放到桌子上,顺便整理一下耳边的头发。
她的校服穿得整齐,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一截白色的圆领。头发扎的是马尾,额前有几根碎发。
她坐下来和旁边的女生说了句话,那个女生笑了,她也笑了,头稍微偏了一下,右边脸颊上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陈渊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
就那样看着她把豆浆放到桌子的一角,再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连串的动作都被他看到了,直到她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
于是他就低着头把脸贴在打开的书上。
心脏跳得很快。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被挤了一下,不疼,但痒,让人不舒服。
他伸手去拉衣服上的领子,要把歪掉的领子扶正,拉完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心跳那么快,于是又把双手放了下来。
猪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
“你刚才在拉衣服?”
“衣服歪了。”
“你今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猪哥好奇问道。
陈渊声音变硬了,瞪着猪哥,“我看你闲的没事。”
猪哥被他凶了一脸,愣了两秒钟:“行行行,你凶,你最大。”
说完又低头抄作业。
陈渊把书又翻开,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认为自己耳朵有些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发红了,但是希望不要发红。
他坐在凳子上,两条腿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又停了下来。
校服敞开着,里面的T恤领口还歪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伸手去拉,手指都已经触到领子的边了,又停住了。一个男的,整天拉衣领,像什么话。
于是他就把双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他就听见前面有人在笑。
是阿茹的声音。
她在和同桌说话,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像是夏天里咬了一口脆苹果,她和同桌有说有笑的,最后两个人都快凑在一起了。
陈渊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上还有许多绿色的叶子,有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有一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看着那只麻雀一直飞走了。
猪哥抄完了作业,把本子合上,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早读开始。
他对陈渊说:“渊哥,要去上厕所吗?”
“不去。”
“走嘛。”
“不去。”
“那我一个人自己去,”猪哥站起身来,挤出座位,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看陈渊。
陈渊的校服领子依然歪着,拉链也未合上,但是从他的角度来看,陈渊刚才一直都在往前偷看。
猪哥没有说话,转过身就走了。
陈渊没注意到猪哥的回头,他正低着头,用指甲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满脑子都是那个梨涡女孩的画面。
这时候,前门又开了。
阿茹站起来,拿着空瓶子走出教室,大概是去扔垃圾。她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从陈渊旁边的过道走过去。
她走得很快,没有往旁边看。
但她在经过的那一瞬间,校服的衣角擦到了陈渊桌角。
白底蓝边的布料,轻轻碰了一下桌腿,又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了。
陈渊的手悬在桌子上。
那一下碰触,轻得几乎没有感觉。如果不是他刚好看着那个方向,他甚至不会知道有一块衣料擦过了他的桌子。
但他看见了校服上的白色在灰暗的桌子上一晃而逝。
他咽了口唾沫。
猪哥从厕所回来了,在门口撞见阿茹出去,侧身让了一下,他走进教室回到座位上,看见陈渊还维持着他走之前的姿势坐在那里。
猪哥猥琐的笑了一声后坐下去,他把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读的那一页,瞥了一眼陈渊。
陈渊的衣服还敞开着,领子也歪了。
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画画,也没有再翻书。
猪哥想了想,从自己桌斗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纸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陈渊,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坐着发呆?”
“我在想题目。”
“什么题目?”
“数学题。”
“你数学题不是从来不做的吗?”
陈渊回头对猪哥说:“你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猪哥把嘴里的糖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
“你全家都不对劲。”
两个人骂完了,都安静下来。
早读铃响了。
何极从办公室走到教室门口,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最后一排的陈渊,目光停留了两秒钟。
何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值日生开始领读:“请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八页,今天早读《出师表》。”
整个教室都是翻书的声音。
陈渊的课本放在桌子上,是一本数学书。
把数学书合上之后,从书包里面拿出一本语文书来,在上面找到《出师表》这一段落,课文他之前已经看过一遍了,有的字不认识但是阿清上一次给他念过一遍大概的意思。
他翻开书,在人群中开始朗读。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的声音混在全班的朗读声里,听不出好坏。
但是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地搓着书页的边缘。
读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再往前看一眼。
阿茹也在读书,她的课本立着,手扶着书页,身体微微前倾,她在认真读声音不大,但从后面能看到她的侧脸。
陈渊把双手放在桌子下面,拉开了校服的拉链。
拉了一半就停下来了。
低头看看自己穿的校服。
拉链是灰色的,旧了,拉链头磨得发亮,上面还有一道划痕。里面的白T恤领口发黄,边角有点起毛。
他从没有想过要穿什么样的衣服。
但是现在他认为这件衣服很不好看。
拉好拉链之后再整理一下衣服,把露出来的领子也塞进去。
旁边的猪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渊重新拿起语文书,眼睛落在“亲贤臣,远小人”那一行上,但脑子里全是那件旧校服的样子。
就是刚才衣服上蓝色边沿碰到桌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