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城火车站像口烧开的锅。
水汽混着煤烟,人挤人。广播里女声刺耳:“开往省城的K203次列车开始检票——”建业背着军用水壶,挤在队伍尾巴上。
他穿了件中山装。
深蓝色,袖口磨得发毛,肘部有补丁。这是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穿的,压在箱底好些年。建业翻出来,图个体面。
怀里八百块钱用油纸裹了三层,硌得胸口疼。
远处检票口,王德全叼着烟卷。
这人脸膛黝黑,穿着铁路制服,腰板挺得像标枪。建业记得王大海说过,他爹外号“王铁面”,查票最严。
建业手心出汗。
他挤出队伍,走过去。“王叔。”声音压得很低。
王德全转过头,眯眼看他。烟卷在嘴角动了动。
过了几秒,他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建业赶紧跟上。两人绕过检票口,穿过堆满货箱的月台。空气里飘着煤灰,远处火车头喷着白汽。
走到货运通道口,王德全停下。这里灯光昏暗。
他从制服内袋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塞到建业手里。“站台票,旧的。从货运口进,上最后一节车厢。别说话,蹲角落。”
建业攥紧纸片。
“王叔,我……”
“啥也别说。”王德全打断他,眼神复杂,“大海跟俺提过你。你小子……不容易。”
他顿了顿:“车上查票的,俺打过招呼了。但万一有别的组,你得自己机灵点。”
建业重重点头。
“走吧。”王德全摆摆手,“记住,蹲角落,别抬头。”
建业钻进通道。
货运通道又黑又长,地上有积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水壶在腰间晃荡。远处传来列车员的哨声,尖锐急促。
心跳得厉害。
通道尽头是月台。绿皮火车趴在铁轨上,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扛麻袋的、背竹篓的、拖儿带女的。汗味混着劣质烟草味,冲鼻子。
建业找到最后一节车厢。
车门开着,踏板离地面很高。他抓住扶手往上爬,手指碰到铁栏杆,冰凉。挤进车厢的瞬间,热浪扑面。
人太多了。
过道里、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全是人。建业贴着车厢壁往里挪,在连接处角落找到个空隙。他蹲下来,背靠铁皮。
车开了。
哐当——哐当——
铁轮碾过铁轨,车厢摇晃。建业把水壶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壶盖。窗外,江城的灯光一点点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天渐渐亮了。
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林,在窗外飞掠。车厢里有人开始吃东西——烙饼、煮鸡蛋、冷馒头。气味混杂。
旁边蹲着个中年男人,裹着军大衣,正在抽烟。
烟味呛人。
建业别过头,看向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省城的批发市场在哪儿?喇叭裤多少钱?万一卖不掉怎么办?
他攥紧水壶带子。
没退路了。
父亲咳血的脸在眼前晃。林晓梅咬嘴唇的样子。母亲抹眼泪的手。
建业闭上眼睛。
火车开了六个钟头。中间查过一次票,两个戴红袖章的人从车厢那头过来。建业把头埋得很低,心跳到嗓子眼。
那两人走到他跟前,停了几秒。
其中一人咳嗽一声。
然后走了。
建业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
下午两点,广播响起:“省城站到了——”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往门口挤。建业跟着人流往外挪,腿蹲麻了,一瘸一拐。
月台上人山人海。
省城火车站比江城大得多,穹顶高耸,墙上贴着红色标语。扩音器里声音震耳欲聋。建业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脑子发懵。
该往哪儿走?
他停住脚步,四下张望。出站口在哪儿?批发市场在哪个方向?前世他来过省城几次,但那都是九十年代的事了。
正茫然时,肩膀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力道不小。
建业一个趔趄,回头。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嘴角叼着烟。这人穿着藏蓝色涤纶外套,领口油亮。
“小兄弟。”男人上下打量建业,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来进货的吧?”
建业没说话。
“别紧张。”男人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看你这身打扮,第一次来省城吧?中山装,还打着补丁——江城来的?”
建业心里一紧。“你咋知道?”
“嘿,干我们这行的,眼睛毒。”男人又笑了,“我叫赵四,在这片混了十多年了。小兄弟,怎么称呼?”
“……姓刘。”
“刘兄弟。”赵四凑近些,压低声音,“这批发市场的水深着呢,没有熟人带路,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咋样,要不要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赚钱。”
建业盯着他。
赵四的眼睛很小,眼珠子转得快。笑容堆在脸上,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啥地方?”建业问。
“去了就知道。”赵四卖关子,“反正比你去那些明面上的市场强。那里的货,便宜,款式还新。”
建业犹豫了。
前世他听说过这种事——火车站专门有掮客,拉外地客去黑市。可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自己找市场,得找到什么时候?
父亲等不起。
他咬咬牙。“带路吧。”
赵四眼睛一亮,拍了下建业肩膀:“爽快!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火车站。广场上停着些三轮车,车夫们吆喝着拉客。赵四没坐车,领着建业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青砖老墙。地上有积水,泛着油光。越往里走越偏僻,人声渐渐远了。
建业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摸了摸怀里那八百块钱,硬硬的还在。右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露出来一截,他下意识用袖子盖住。
走了大概一刻钟,赵四停在一个巷子口。
这里更破旧,墙皮大片脱落。空气里有股霉味。
“到了。”赵四指着前面。
建业抬头。
巷子深处有扇木门,黑漆剥落大半,门板裂着缝。门上挂着块牌子,木头做的,字迹模糊。他眯眼仔细看——
友谊商店处理品。
六个字,褪色得厉害,“处理品”三个字几乎看不清。
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从头浇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