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厨水汽混着土腥味,周小红坐在小板凳上掰白菜叶子。露指的线手套磨得发黑,指尖冻得通红。
建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拉过倒扣的菜筐坐下。
“表姐。”
周小红没抬头:“你妈前天来过,说了你爸的事。医药费凑齐了?”
“没。”
“那来干啥?”
建业吸了口气:“我想做买卖。”
周小红抬起头。她脸型方正,头发剪得短短的像男人,眼睛直勾勾盯着人。
“啥买卖?”
“去省城进货,卖喇叭裤、蛤蟆镜。”建业说,“江城还没人做这个。”
周小红又低下头掰叶子,咔嚓咔嚓响。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哪来的本钱?”
建业掏出那沓钱放案板上。五张一百块,崭新。
“林德厚给的?”
“嗯。”
“羞辱你的钱也敢要?”
“要。”建业说,“这钱干净。”
周小红掰完手里那棵白菜,扔进竹筐。她摘掉手套,手指细长但指节粗大。
“建业。”她声音很低,“说实话,有几分把握?”
“七分。”建业说,“政策在松动,贸易市场年底建起来,这是窗口期。”
周小红盯着他:“你咋知道这些?”
建业没解释。
食堂传来打饭的喧闹声。周小红看了眼挂钟,起身走到角落木柜前,蹲下摸出个小布包。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密。
她一层层打开,数出三十张十块的,又凑了些零钱。
三百块。
放案板上,和那五百块挨着。
建业愣住了。他本来只想找表姐牵个线。
“写借条。”周小红从围裙口袋掏出铅笔和烟盒纸,“月息一分,半年还清。”
建业接过笔,手有点抖。在烟盒纸背面写下借据,按了手印。
周小红折好借条塞回口袋。
“你妈不容易。”她声音更轻了,“你爸也不容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食堂择菜,带大儿子。但我想看看,你们年轻人能不能闯出条路。”
建业喉咙发紧。
周小红重新戴上手套,抱起棵白菜:“去吧。别让你妈知道这钱是我借的。”
建业把钱揣进怀里,厚厚的两沓贴着胸口发烫。他站起身,想说啥,张了张嘴没出声。
最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推开食堂后门,冷风灌进来。天阴着,西边天角透出抹亮色。
建业蹲在家门口台阶上,掏出钱又数一遍。八百整。
他脑子里飞快算账。去省城火车票来回八块,住大通铺三天一块五,吃饭啃馒头三天九毛。加起来十块四毛。
还剩七百八十九块六。
喇叭裤从省城拿货大概十五块一条。七百八十块能买五十二条。
卖呢?现在不能公开摆摊,得偷偷卖。厂矿家属区的年轻工人,还有大学生,是主要客户。一条卖二十五块,赚十块。五十二条全卖出去,赚五百二。
去掉路费,净赚五百出头。
够父亲一个月药钱。
可行。
但还有个问题扎在心里——没介绍信。这年头出远门,没单位开的介绍信,火车票都买不了。住店更要介绍信,没有只能睡火车站长椅。
建业蹲得腿麻,一屁股坐台阶上。青石板冰凉。
介绍信……
脑子里闪过个人影。王大海他爹,王德全。退伍老兵,在火车站当临时工查票。前世王大海提过,他爹外号“王铁面”。
也许能找他想想办法?
“哥!”
刘建华骑着破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个网兜,里面俩饭盒。
“妈让你回家吃饭。”他眼睛往建业手里瞟,“哥,你拿的啥?”
建业迅速把钱塞回怀里:“没啥。爸今天咋样?”
“还那样,咳。”刘建华递过网兜,“妈炖了白菜粉条,让你趁热吃。我送去医院给爸。”
建业接过饭盒,温热的。他看了眼弟弟,这小子头发又长了,遮住半边眼睛。
“建华。”建业突然说,“你认识王大海他爹不?”
刘建华一愣:“王叔?认识啊,咋了?”
“他一般在火车站哪个口查票?”
“东出口吧。”刘建华挠挠头,“哥,你问这干啥?”
“没事。”建业站起身,“你去送饭吧,路上慢点。”
刘建华狐疑地看他一眼,蹬车走了。车轮压过青石板咯噔响,渐渐远去。
建业站在门口,看天边那抹金色越来越亮,染红了半边天。晚霞像烧起来的火。
他咬咬牙。
不管了。
明天先去火车站,找王德全。车到山前必有路。
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建业——吃饭了——”
建业应了一声,推开院门。木门吱呀作响,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
八百块钱,沉甸甸的。
这一把,必须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