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人往前迈了一步。
林德厚脸上的肉抖了抖,手指几乎戳到建业鼻尖上:“姓刘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你也配娶我女儿?”
病房里静得吓人。
建业攥紧拳头。前世他窝囊了一辈子,这一世他不会再忍。他刚要开口——
“老林!”
孙桂兰突然从床边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林德厚面前。膝盖撞在地砖上,闷响。
“求求你。”她声音发颤,眼泪往下淌,“建业是个苦命孩子,他爸还在病床上躺着……”
林德厚愣了一下。
“妈!”林晓梅尖叫着去拉母亲。
孙桂兰不肯起,仰头看着林德厚:“两个孩子是真心相好啊……老林,看在我跟淑芬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
林德厚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晦气:“孙桂兰,你这是干啥?起来!”
两个保卫科的人对视一眼,手铐还捏在手里,都没动。
建业想去扶母亲,脚刚迈出去——
“咳咳!咳咳咳!”
病床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刘解放不知什么时候撑起了身子,整个人佝偻得像只虾米,脸憋得通红。他捂着嘴咳嗽,指缝里渗出血丝,滴在洗得发白的被单上。
“爸!”
建业转身扑到床边。孙桂兰也慌了,从地上爬起来。
林晓梅站在原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刘解放,眼泪掉得更凶了。
刘解放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松开手,掌心里一片暗红。建业赶紧拿过搪瓷茶缸,喂他喝了两口水。
“爸,您别急。”
刘解放摇摇头,喘着粗气。他抓住儿子的手腕,手劲大得不像个病人。建业低下头,听见父亲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建业……别冲动。”
建业一愣。
“记住。”刘解放盯着儿子的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着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建业浑身一震。
他看着父亲,心里突然安静下来。前世父亲临死前也是这种眼神——不甘,却又认命。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
转过身,建业走到林德厚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叔。”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
林德厚愣住了。
“晓梅的事,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建业直起身,“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林德厚眯起眼睛。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二岁,身形清瘦,穿着洗褪色的旧棉袄。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不对劲。
林德厚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他很快压了下去——一个穷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交代?”林德厚冷笑一声,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沓钱,甩在建业脚下。
钞票散了一地。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
“这里是五百块。”林德厚居高临下地看着建业,“拿上钱,从今往后离我女儿远点。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病房里死寂。
建业看着地上散落的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也是这样的冬天,林德厚把两百块钱摔在他脸上,说:“拿着钱滚,别再缠着晓梅。”
那时候他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又来了。
建业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钱。动作很慢,很仔细。
林晓梅捂住了嘴。
孙桂兰别过头去,肩膀颤抖。
刘解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捡完最后一张,建业直起身,把钱在手里掂了掂。五百块,挺沉的。
“林叔。”他抬起头,“这钱我收下了。”
林德厚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可下一秒,那笑容僵住了。
“不过林叔,我刘建业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十年后,我会让您亲自把女儿送到我家里。”
林德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说啥?”
“我说。”建业重复了一遍,“十年后,您会亲自把晓梅送到我家。”
林德厚愣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建业对保卫科的人说,“你们听见没?这小子说十年后让我把女儿送给他!”
保卫科的人也憋不住笑了。
林德厚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脸色一沉:“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穷小子,十年能混出什么名堂。”
他转身,对保卫科的人挥挥手:“走吧。”
走到门口,林德厚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晓梅一眼:“闺女,跟爸回家。”
林晓梅站在原地没动。
“晓梅。”建业轻声说,“你先回去。”
“建业哥……”
“听话。”建业看着她,“回去好好跟你爸说,别硬顶。”
林晓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看建业,又看看父亲,最终还是低着头,一步步挪到门口。
林德厚哼了一声,带着女儿和保卫科的人走了。
病房门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建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沓钱。钞票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握得更紧了。
孙桂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刘解放睁开眼睛,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
建业走到床边,把钱放在父亲枕边。
“爸,这钱您收着。”他说,“治病用。”
刘解放看着那沓钱,眼睛红了:“建业……爹对不住你。”
“没有的事。”建业摇摇头,“您好好养病,其他的交给我。”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孙桂兰抬起头问。
“出去透透气。”建业说,“娘,您照顾爸,我一会儿就回来。”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建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他深吸一口。
五百块。
1978年的五百块,能买很多东西。可这钱是屈辱换来的。
建业摸了摸右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前世晓梅送他这根红绳时,眼睛亮晶晶地说:“建业哥,等咱们结婚了,我给你买块表。”
后来她嫁了别人。
这一世,不会了。
建业掐灭烟头,扔进墙角的痰盂里。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推开病房门,母亲还在抹眼泪,父亲闭着眼睛。
“娘。”建业走过去,“您先回家歇歇,今晚我在这儿陪爸。”
孙桂兰看着儿子,总觉得这孩子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那……那我回去熬点粥。”她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俩。
建业在床边坐下。刘解放睁开眼睛,看着他。
“爸。”建业轻声说,“那五百块,我会加倍还给他。”
刘解放摇摇头:“钱不重要。”
“重要。”建业说,“这世道,没钱啥也干不成。”
刘解放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啥?”
“赚钱。”建业说,“赚很多钱,让您治病,让娘过好日子,让晓梅风风光光嫁过来。”
刘解放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建业。”他缓缓开口,“爹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啥。可爹知道,做人得踏踏实实。”
“我知道。”建业握住父亲的手,“我不走歪路。”
他会走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带着四十年记忆,踩在改革开放的鼓点上。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广播站的大喇叭又开始播报新闻,改革开放的声音穿过夜色,飘进病房。
建业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这一世,他要抓住的不仅是钱。
刘解放又咳嗽起来,建业赶紧扶他喝水。喂完水,建业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渐渐睡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建业从兜里掏出那支半旧的钢笔,拧开笔帽。指尖探进去,摸到了那张藏在里面的纸条。
他抽出来,就着煤炉的光看。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3-17-9-24。
下面还有四个字:供销社老周。
建业盯着那张纸条。
供销社老周……前世他好像听父亲提过这个人,是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的同事。
但这张纸条藏在钢笔里,肯定有原因。
建业把纸条重新塞回笔帽,钢笔揣进兜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