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尖利的呼哨。病房里的煤炉火苗摇曳，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林晓梅坐在病床边，握着刘解放枯瘦的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不是家里穷，是她手巧，把旧衣服改得合体又整洁。此刻她眼眶红肿，眼泪汪汪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刘叔，我不怕吃苦。”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就要嫁给建业哥。”
刘解放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晓梅娃子，你走吧。建业给不了你幸福。”
站在门口的刘建业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钝刀割。前世林晓梅也是这样，被她父亲逼着嫁给了别人，最后郁郁而终。那个画面他记了一辈子，每次想起来都胸口发闷。
这一世，绝不会再让她受这种委屈。
“晓梅。”建业走进病房，声音平静却坚定，“你先回去。”
林晓梅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建业哥，我不走……”
“听话。”建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吴姨那里去，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林晓梅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建业眼神里的坚决，只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回头看着建业：“建业哥，我等你。”
建业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病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父亲。刘解放正睁着眼睛看他，浑浊的眸子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建业，你过来。”
建业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林德厚那老东西……”刘解放喘着粗气，“今天来过医院了。”
建业瞳孔猛然收缩。他就知道，林德厚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啥了？”
“他说……”刘解放闭上眼睛，像在用很大的力气，“他说要么分手，要么断绝父女关系。晓梅那娃子，被他锁在家里三天，今天是翻窗户逃出来的。”
建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前世也是这样，林德厚用各种手段逼迫晓梅，最后硬是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当官的子弟。
“爸，您别管这些。”建业的声音很低，“我会处理。”
“处理啥？”刘解放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泛起泪光，“建业，是爹没用，治病花钱，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晓梅是个好姑娘，咱家不能拖累人家……”
“爸！”建业打断父亲，声音有些哑，“晓梅她爸嫌我穷，看不起我。我知道。但我会让他后悔的。”
刘解放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这个儿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拉不回。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哐哐作响。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煤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建业站起身，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爸，您先休息。我出去抽根烟。”
走出病房，建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刚才林晓梅红肿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没能保护好她，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一根烟抽完，建业转身往回走。推开病房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林晓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父亲的手。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建业哥……”看到建业进来，林晓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建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我怕……”林晓梅绞着手指，“我怕我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建业心里一软，拍了拍她的手背：“傻瓜，不会的。”
“建业哥，我有话跟你说。”林晓梅突然抓住建业的手，声音发抖。
建业看着她：“啥话？”
林晓梅咬了咬嘴唇，脸上泛起红晕。她凑到建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怀孕了。”
建业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晓梅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本来想等段时间再告诉你的。可是我怕……”
建业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前世没有这个孩子！这一世的轨迹已经改变了？
“晓梅，别怕。”他的声音坚定，“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和孩子。”
林晓梅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建业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却渐渐冷下来。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就不能再退缩了。
“砰——”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好你个刘建业，拐带良家妇女！”
建业松开林晓梅，转头看向门口。林德厚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厂保卫科的人。他梳着整齐的背头，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精明和算计。
“爸……”林晓梅站起来，声音发抖。
“别叫我爸！”林德厚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叫我爸？跟这个穷小子鬼混，还怀了他的野种！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叔。”建业站起身，挡在林晓梅面前，“有话好好说。”
“说你娘个屁！”林德厚指着建业的鼻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就你也配娶我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保卫科的同志，就是这个人拐带良家妇女，跟我去派出所！”
两个保卫科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面色严肃：“同志，你涉嫌拐带妇女跟我们走一趟吧。”
建业眯起眼睛看了林德厚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保卫科的人。七十年代末的工厂保卫科权力很大，真要被带走，少不了要脱层皮。
但他不能退缩。身后是晓梅，怀里还有孩子。
“林德厚。”建业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
林德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咋的，你还想威胁我？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保卫科的同志，还愣着干啥，带走！”
建业往前一步，将林晓梅护在身后。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带着尖利的哨音。
刘解放躺在床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