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业在消毒水刺鼻的病房里醒来。
入眼是斑驳的天花板,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嗡嗡作响,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愣了愣,视线慢慢转动——床头柜上摆着母亲用旧铝饭盒装来的小米粥,粥面已经凉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远处的广播站大喇叭正播放着改革开放的新闻,铿锵有力的声音穿过墙壁,在病房里回荡。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八岁这年,那个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年份。
不,不是十八岁。刘建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准确地说,是二十二岁,一九七八年的冬天。他记得这个年份,记得这个冬天有多冷,记得父亲刘解放就是在这个冬天倒下的。
病房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白色墙壁上有一块一块的水渍,像是有人用抹布反复擦拭过又反复渗出来的。床头柜的抽屉半拉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草纸和一只褪色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那是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工作得的奖。
刘解放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手腕瘦得只剩骨头,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往下落。床头柜上的小米粥是母亲天不亮起来熬的,装在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铝饭盒里。饭盒的盖子被蹭得露出里面的铁皮,边缘还有几个磕出来的凹痕。
病房里还有来看望的邻居,是王大海的母亲。她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地拉着,时不时叹一口气。她是来探望刘解放的,看到刘建业醒了,便放下鞋底,走过来,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这孩子,总算醒了。”王大海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可把你妈吓坏了。她回去给你熬粥了,一会就回来。”
刘建业没有说话。前世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每次听到心里都像被刀割。现在重活一次,他不想再听到这些同情的话。
“你爸他……”王大海母亲看了看床上的刘解放,欲言又止,“老刘不容易,你们家不容易。你这孩子命苦……”
命苦。刘建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前世他确实命苦,父亲因病去世时他拿不出手术费,弟弟意外身亡时他在外地打工,林晓梅被迫嫁人后抑郁而终时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些遗憾像钝刀一样日夜切割着他,直到一场车祸让他回到原点。
现在,他回来了。
刘建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二十二岁,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带着四十年后的记忆,却要面对眼下的困境——父亲的治疗费从哪里来?这个家已经快揭不开锅了。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还在给人洗衣服赚钱。弟弟刘建华正读高中,学费还是借的。
窗外的广播声音很大,男女播音员交替说着话,铿锵有力。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这些政策刘建业记得很清楚。明年春天,个体经济就会得到认可,集贸市场也会开放。这是他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他知道未来四十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行业会兴起,知道哪些政策会出台。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必须赚到钱,必须改变家人的命运。
“建业。”病房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大海的母亲站起身,看向门口。刘建业也转过头,看到王大海的母亲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是来探望刘解放的,看到刘建业醒了,便走进来,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这孩子,总算醒了。”她叹了口气,“老刘不容易,你们家不容易。你这孩子命苦……”
刘建业没有说话。前世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每次听到心里都像被刀割。现在重活一次,他不想再听到这些同情的话。
“建业,你爸醒了。”王大海母亲突然说道。
刘建业浑身一颤,转头看向病床。刘解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两潭死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说。
刘建业赶紧起身,凑到床边。
“爸,您醒了?要喝水吗?”
刘解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刘建业以为父亲要叮嘱什么重要的事,却听见父亲用微弱却坚定的声音说:“建业,去把晓梅那丫头的婚事退了,咱家配不上人家。”
刘建业浑身震颤——父亲什么都知道了。林德厚今天来医院说过什么难听话,父亲都听到了。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广播还在响,改革的春风和现实的寒意同时灌进这个小小的房间。
刘建业看着父亲凹陷的脸颊和花白的头发,喉咙像被堵住。前世父亲就是在这场病后两个月去世的,他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那些遗憾像钝刀一样日夜切割着他,直到一场车祸让他回到原点。
现在,他回来了。
刘建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二十二岁,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带着四十年后的记忆,却要面对眼下的困境——父亲的治疗费从哪里来?这个家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爸,您别想这些。”刘建业的声音有些哑,“先把身体养好。”
刘解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刘建业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在担心自己,担心这个家,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窗外的广播声音还在继续,改革开放的新闻一条接一条。刘建业突然想起前世父亲去世后的那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母亲的眼泪、弟弟的叛逆、林晓梅的离去……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过,让他一阵阵眩晕。
“建业。”刘解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要好好活着。”
刘建业愣住了。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的泪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爸,我会的。”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松弛得像一张纸,“我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刘解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刘建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窗外的广播还在响,改革的春风和现实的寒意同时灌进这个小小的房间。刘建业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病人家属的哭声。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前世里挣扎求存的失败者,而是一个带着记忆重来的创业者。他要赚钱,要改变家人的命运,要阻止那些悲剧发生。
但是,首先,他需要想办法凑齐父亲的医疗费。这个家已经快揭不开锅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刘建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病房。病房里,父亲还在沉睡,王大海的母亲已经离开了。床头柜上的鸡蛋和那盒凉透的小米粥,是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他一定要让父亲好好活着,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一定要改变那些注定的悲剧。
窗外的广播还在响,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在吹遍大江南北。刘建业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