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回到厨房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她不是没杀过人。天剑宗培养她十五年，刺杀过的目标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从未失手，从未手抖。可刚才那封信——宗门传来的密信，就揣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
“任务进展如何？为何还未动手？”
八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灶台上还蒸着明天的早餐，用的是李长安教她的新配方。说是配方，其实就是一堆灵草切碎了拌在粥里，据说是“药膳同源”。她一开始觉得荒谬，后来发现效果居然不错——弟子们吃了确实精神很多。
“翠花姐，明天做啥？”
一个弟子探头来问，是那个叫陈铁牛的傻大个，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就为了多盛一碗。
“粥，”她随口应道，“灵草粥。”
“又是粥啊——”陈铁牛挠挠头，“能不能有点肉？”
“没有。”
“那红烧肉呢？”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后天做。”
陈铁牛立刻笑了：“好嘞！俺告诉兄弟们去！”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柳如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些人的口味了？
那个五大三粗的血手人屠爱吃肥的，越肥越好；瘦小的赵小凤只吃瘦肉，还要加糖；陈铁牛饭量大，一顿能吃三大碗；新入门的几个小弟子喜欢甜食，每次吃完都要舔手指。
她居然都记住了。
这不对劲。
她，柳如烟，天剑宗圣女，修仙界年轻一代剑术第一人，什么时候开始给人当厨娘了？
而且还当得挺开心？
夜色渐深，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是啊，为什么呢？”
第一天来的时候，她带了三种毒药，银针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找准机会，一针下去，神仙难救。
可现在，三种毒药还在她袖子里藏着，连封都没开过。
不是没机会。上次教主来厨房巡视，她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银针。只要扎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但她没扎。
因为那天正好是糖醋排骨出锅的日子。
她看着教主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满足。她突然觉得那一针扎下去的话，自己会后悔。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到了。
后悔？她为什么会后悔？杀一个魔教教主，那是为正道除害，是大功一件。宗门会给她记头功，她会重新成为天剑宗的骄傲。
可她就是没扎。
柳如烟把信纸凑近油灯，火苗吞噬了墨迹。她写了回信：“目标警惕性高，需长期潜伏。”
落笔的时候，手很稳。
这是她第一次对宗门撒谎。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柳如烟就起来了。这是她在天剑宗养成的习惯——每日晨练，从不间断。但现在她不是晨练而是做早餐、和面、剁馅、起锅烧油。
弟子们陆续来吃饭，她机械地盛粥盛菜，脑子里全是昨晚上那封信。
宗门会信的。目标确实警惕性高——那个教主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眼神很亮，像能看穿人似的。她找借口说需要时间接近，宗门不会怀疑。
但能拖多久呢？
一个月？一年？
总有一天宗门会失去耐心，会换人来。或者直接发布追杀令。到那时候，她怎么办？
“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抬头一看，李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在想今天的粥够不够。”
“不够也不怕，”李长安走进来，“反正你做的都好吃。对了，那个灵草粥的配方，我改良了一下，回头教你。”
“你还会做饭？”
“不会，”他很诚实，“但我会吃啊。研究用户需求嘛，总得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柳如烟没听懂什么“用户需求”，但她听懂了后半句：“你经常研究这些？”
“还好，”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主要是我以前的工作就是研究这个。怎么说呢——就是让人开心的事。”
“开心？”
“对啊，”他指了指正在吃饭的弟子们，“你看他们，吃饱了就开心。开心了就不想走，不想走就留下来修炼。这叫什么——这叫用户粘性。”
柳如烟更听不懂了。但她看着那些弟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对了，”李长安突然压低声音，“我有个祖传的红烧肉配方，想不想学？”
“你家……祖传？”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教主的“家”在哪里？他不是孤儿吗？
李长安打了个哈哈：“那个啥，就是从一个老前辈那里学来的秘方，回头教你。”说完端着粥跑了，留下柳如烟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她低头继续盛粥，但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也许，也许可以再待一段时间。
就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