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他之前表现出的慈祥完全不同,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蔑视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是在做实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暮色。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名誉?都不是。我是为了探索人类意识的边界。镜像疗法可以打开潜意识的大门,让人类看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这是医学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只要能证明它的有效性,牺牲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疯了。”
“疯?”周明远转过头看着我,“你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我疯了。但事实证明,我没有疯。我是对的。镜像疗法确实有效。只是我还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来完善它。”
“所以你就害死了那么多女人?”
“她们是为科学献身的。”周明远说,“她们的牺牲不会被遗忘。将来有一天,当镜像疗法被广泛应用,当无数精神疾病患者因此而受益,她们的名字会被载入史册。”
“你他妈的就是个杀人犯。”我一字一顿地说。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或悔意。
“你可以这么说。”他说,“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能完成我的研究,后人只会记住我的成就,不会在意我使用了什么手段。”
“你不会有机会完成你的研究了。”我说,“我会把你交给警方。那些病历就是证据。”
“证据?”周明远笑了,“你以为那些病历还能作为证据吗?那些病历上的治疗方法,在当时都是经过医院批准的。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至于患者后来的死亡,那是意外,是治疗过程中的不可控因素。没有一个法官会因为这些病历而定我的罪。”
“那沈云锦呢?你培养了她的怨气,利用她来杀人。这也是合法的吗?”
“沈云锦……”周明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确实是一个意外。我没有想到她的怨气会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脱离镜子的束缚,独立存在。但我也没有想到,她会成为我最好的实验品。”
“你利用她杀了多少人?”
“不多。”周明远说,“也就十几个吧。大部分都是年轻女性,符合沈云锦的审美标准。她喜欢漂亮的年轻女人,因为她们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你这个畜生。”
“畜生?”周明远哈哈大笑,“宋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你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医生、警察、法官,就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我只是敢于直面自己的阴暗面,并且利用它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那面镜子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镜面是纯黑色的,像是凝固的墨汁,完全不反射任何光线。
“你知道这面镜子是什么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这是沈云锦的镜子。”他说,“是她死前最后使用过的那面镜子。她的怨气大部分都被你烧掉了,但还有一小部分残留在这面镜子里。只要我激活这面镜子,沈云锦就会再次出现。”
“你疯了。你这样做,你自己也会死。”
“死?”周明远笑了,“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活够了。但我的研究还没有完成。我需要最后一批实验数据。而你,宋迟,你就是我最后的实验品。”
他把镜子对准我,口中开始念诵咒语。
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黑色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镜面延伸到空气中,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我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子里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我的灵魂,想要把它从身体里拉出来。
我咬紧牙关,死死抵抗着那股吸力。
“没用的。”周明远说,“这面镜子是沈云锦怨气的结晶。它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你抵抗不了的。”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周明远的脸在我眼中变得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怀里那面古镜突然发出一阵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我的衣服,照射在周明远手中的黑色镜子上。黑色镜子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镜面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这面镜子是沈云锦怨气的结晶……怎么可能被……”
“你忘了。”我说,“我体内有镜心。完整的镜心。”
我掏出那面古镜,对准周明远。古镜的镜面亮如白昼,光芒越来越强,像是一颗小太阳。
周明远想要逃跑,但他的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不——不要——求求你——”
我没有犹豫。我把古镜对准他,镜面射出一道炽烈的光柱,击穿了他的胸口。
周明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是一块被烈火灼烧的蜡。他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骼。那些肌肉和骨骼也在融化,变成一摊粘稠的液体,最后连液体也蒸发了,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手里的古镜恢复了平静,镜面上的光芒渐渐消退,变回了那面锈迹斑斑的古铜镜。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把周明远的死讯告诉了方砚秋。他以“嫌疑人畏罪自杀”的名义结了案,没有深究。
那些病历被我交给了方砚秋。他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些东西,我会妥善处理的。”
我知道他说的“妥善处理”是什么意思。这些病历一旦公开,会引起巨大的社会震动,会牵扯出无数的人和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永远沉睡在档案室的角落里,再也不见天日。
我没有反对。
孟晚晴的尸体在那家废弃医院的地下室里被找到。法医鉴定结果显示,她死于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就像是在睡梦中突然停止了呼吸。
孟晚棠为她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葬礼那天,我去了。
天空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墓地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孟晚棠站在墓碑前,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妹妹的照片。
我走到她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她终于自由了。”
“是啊。她自由了。”
我们在墓地里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铅云覆盖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离开这里。”孟晚棠说,“换个城市,换个工作,重新开始。”
“那挺好的。”
“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继续开我的书店。总得有人守着那些旧书。”
孟晚棠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宋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转过身,朝着墓园出口走去。黑色的风衣在雨中飘扬,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孟晚棠。
但我偶尔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深夜的电话,想起那面诡异的镜子,想起那个被困在镜中的女孩。
也想起那个在雨中跟我告别的女人。
生活恢复了平静。
我继续经营着我的旧书店,每天泡茶、翻书、听收音机。偶尔会有一些奇怪的客人上门,打听一些奇怪的事情。我通常都说不知道,把他们打发走。
但有的时候,如果我觉得那个人是真的需要帮助,我也会出手。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等待着。
而我,也许是唯一能看到它们的人。
(39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