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往下翻。病历记录了沈云锦的治疗过程,非常详细,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一开始是常规的药物和心理治疗,但效果不佳,沈云锦的病情反复发作,时而抑郁到不吃不喝,时而狂躁到攻击医护人员。
从2005年6月开始,治疗方案发生了变化。
病历上写道:“患者接受了镜像疗法。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患者需要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影像,并与镜中的自己进行对话。治疗过程中,患者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反应,有时哭泣,有时大笑,有时自言自语。治疗效果有待进一步观察。”
镜像疗法。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治疗方法。
我继续往下翻。
“2005年7月21日。患者在接受镜像疗法后,声称镜中的自己在跟她说话。她说镜中的自己告诉她,她应该杀掉所有背叛过她的人。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建议调整治疗方案。”
“2005年8月4日。患者再次出现暴力倾向,攻击了一名护士。被制服后送入隔离病房。患者声称镜中的自己告诉她,那名护士是她的敌人,必须清除。”
“2005年9月12日。患者的病情持续恶化。她开始拒绝进食,拒绝服药,整天对着镜子说话。她说镜中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她,现实中的她只是一个影子。”
“2005年10月17日。患者出现严重幻觉。声称镜子里的自己在教她画画。她按照镜中自己的指示,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女人被挖去双眼的场景,细节极其逼真,令人不适。”
病历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
“2005年11月2日。患者试图攻击周明远医生。被制服后送入隔离病房。患者大声喊叫,说周医生是魔鬼,说周医生想害她。周医生下令加强监护,禁止患者接触任何镜子类物品。”
“2005年11月9日。患者在隔离病房内自杀。用打碎的镜片割断了喉咙。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病历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病历,手心全是汗。
沈云锦是在这里自杀的。而给她做镜像疗法的,正是周明远。
也就是说,沈云锦的邪术,很可能是在周明远的诱导下产生的。或者说,周明远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继续翻看其他的档案盒。1995年到2004年,每一年都有类似的病例——年轻女性,患有精神疾病,接受过周明远的“镜像疗法”,然后病情急剧恶化,最终死于自杀或意外。
我数了数,一共有十二个。
十二个女人。十二面镜子。十二条人命。
周明远用“镜像疗法”的名义,进行了长达十年的非法实验。他培养了沈云锦的怨气,然后用她的怨气来驱动那些镜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跨越数十年的杀人网络。
而陆鹤亭,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我放下病历,正准备离开档案室,余光突然瞥到柜子最底层还有一个档案盒。这个盒子比其他盒子都要薄,脊背上的标签没有写年份,只写了一个字:柳。
我抽出那个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份病历,薄薄的几页纸。封面上的名字是:柳倾。
我母亲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翻开病历。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柳倾,女,1971年生人。入院日期:1995年6月8日。诊断:重度抑郁症伴妄想症。
主治医生签名:周明远。
我母亲也在这里住过院。她也是周明远的病人。
病历记录显示,我母亲入院时已经怀孕三个月。她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她已经开始出现抑郁症状。她总是说肚子里怀着一个怪物,说那个怪物会害死她。
周明远对她进行了同样的“镜像疗法”。
病历上写道:“患者在接受镜像疗法后,情绪有所稳定。她开始接受镜中的自己,并与镜中的自己建立了良好的沟通关系。治疗效果显著。”
但后面的记录,却急转直下。
“1995年9月12日。患者病情复发。她声称镜中的自己告诉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恶魔的化身,必须除掉。患者试图自行堕胎,被医护人员制止。”
“1995年10月3日。患者再次试图伤害自己。她说镜中的自己变了,不再温柔,不再友善,而是变得凶狠恶毒。她说镜中的自己想要杀了她,取代她。”
“1995年11月20日。患者病情持续恶化。她开始拒绝与任何人交流,整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镜子喃喃自语。她说镜中的自己已经占据了她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1996年1月7日。患者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但患者产后情绪极不稳定,拒绝哺乳,拒绝接触婴儿。她说那个婴儿不是她的孩子,是镜中的自己生下来的怪物。”
“1996年2月14日。患者逃离医院。下落不明。”
病历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握着那几页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母亲不是自然死亡的。她是在这家精神病院里,被周明远用“镜像疗法”折磨到精神崩溃的。她逃离医院后,生下我,把我送到河边,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默默死去。
而周明远,这个害死了我母亲、害死了沈云锦、害死了无数女人的恶魔,竟然还活着。他竟然还以一副慈祥老人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指导我“消灭”沈云锦的灵魂。
他在利用我。
他一直在利用我。
我猛地站起来,把那些病历塞进背包里,冲出档案室。
我要去找周明远。
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我离开精神病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在天边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我开车下山,一路狂奔,回到市区,直奔周明远的住处。
方砚秋帮我查到了周明远的住址——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七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愤怒。
我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敲门。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扇门。普通的防盗门,看起来很旧了,锁具也很普通。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门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崩断,门向内弹开。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了。客厅不大,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对。”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莫测的笑容,“从你拿到那些病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些病历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说,“你母亲确实是我的病人。她的病情很严重,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治疗她,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你用的是镜像疗法。”
“对。”周明远点点头,毫不避讳,“镜像疗法是我毕生研究的成果。它可以帮助患者直面自己的潜意识,释放内心的压抑和恐惧。大部分患者在接受治疗后都有明显的改善。”
“但我母亲没有。”
“你母亲是个例外。”周明远说,“她的潜意识太强大了。强大到镜中的自己产生了独立的意识,反过来控制了她。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我此前从未遇到过,此后也再没有遇到过。”
“你撒谎。”我说,“沈云锦也是你的病人。她也接受了镜像疗法,她也产生了独立的镜中人格。你明明知道这种疗法有问题,但你依然继续使用。你是在用病人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