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带着汽油和打火机,再次来到南平85号。
那面镜子被我装在背包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铅。我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不安。
周明远已经在槐树下等着我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投下摇晃的阴影。
“你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我把骸骨从土坑里一截一截地取出来,按照人体的结构排列好。然后浇上汽油,汽油浸入骨头的缝隙,发出滋滋的声响。最后,我把那面镜子放在骸骨上面,镜面朝下,压在骸骨的胸口位置。
“等一下。”周明远拦住我,“在点火之前,要先念一段咒语。不然她的灵魂会趁机逃走,附到别的东西上。”
“什么咒语?”
“跟我念。”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吟唱。那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节奏跳动。
我跟着他念。
念到最后一句时,我感觉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九月的夜晚,气温至少还有二十度,但我却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面镜子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镜子里飞舞。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狰狞,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怨恨的火焰。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尖锐的嘶吼,但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传到耳朵里变得模糊而失真。
“你们敢——”她尖叫着,“你们敢烧我——我会诅咒你们——你们的子子孙孙都会不得好死——”
“点火!”周明远喊道。
我按下了打火机。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骸骨和镜子。
那张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块玻璃同时在碎裂,又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在尖叫。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
火焰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道。那张脸在火光中挣扎、扭曲、融化,最后终于消失在火焰中。
镜子炸裂成无数碎片,在火焰中飞舞,像是一场绚丽的烟花。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结束了。”周明远说。
“真的结束了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盯着火焰,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那里面有释然,有悲伤,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天晚上,我回到书店,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孟晚棠的电话,那面诡异的镜子,被困在镜中的孟晚晴,沈云锦的骸骨,还有那个叫周明远的老人。
一切都结束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明远出现得太巧了。每次我需要关键信息的时候,他就会适时出现,像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而且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漏洞百出。
他说沈云锦是被男朋友杀死的。但方砚秋查到的资料显示,凶手至今没有抓到。如果真的是她男朋友杀的,为什么警方这么多年都抓不到人?一个普通的男人,怎么可能在杀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沈云锦用邪术制作了镜子。但这种邪术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个普通的画家,怎么会懂得这些古老而邪恶的东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说陆鹤亭是沈云锦的第一个祭品。但如果陆鹤亭的灵魂已经被困在镜子里了,那现实中那个跟我们说话的陆鹤亭又是谁?他的身体又是谁在操控?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了起来。
对啊。如果陆鹤亭的灵魂已经被困在镜子里了,那那天在咖啡馆里跟我们见面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方砚秋的电话。
“老方,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显然是被我从睡梦中吵醒的。
“查查陆鹤亭的就医记录。特别是他在精神病院的住院记录,越详细越好。”
“这个不好查啊,涉及患者隐私。医院那边不会随便给的。”
“想办法。”我说,“这关系到好几条人命。”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查到。”
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我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方砚秋回电话了。
“查到了。陆鹤亭,2008年至2015年在南平市精神病院住院治疗。主治医生叫周明远。”
“还有别的吗?”
“有。他的出院记录上写着一句话:‘患者已痊愈,但需定期复查。’签字的是周明远。”
“那周明远呢?他的背景查了吗?”
“查了。周明远,1950年生人,南平医科大学毕业。2005年调入南平市精神病院工作。2018年退休。未婚,无子女,独居。”
“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有没有什么处分记录,或者医疗事故?”
“特别的地方……”方砚秋顿了顿,“有一件事挺奇怪的。他的档案里有一份处分记录。2006年,他被患者家属投诉,说他用未经批准的治疗方法给病人治病。但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了,好像是被什么人压下来了。”
“什么治疗方法?”
“记录上没有写。只说是一种‘非常规的心理干预手段’。具体内容保密。”
2006年。那一年,陆鹤亭十一岁。正是他开始出现幻觉、开始说“沈姐姐在跟我说话”的时候。
周明远用“非常规的心理干预手段”给他治病。然后陆鹤亭的病就好了,出院了,开始了正常人的生活。但出院之后,他开始帮沈云锦寻找替身,开始把那些镜子送给年轻女孩。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周明远这个人,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南平市精神病院的旧址。
那家医院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搬迁到了新址,旧址一直荒废在那里,无人管理。我开车到了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山。
山路很陡,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灌木和野草。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那就是精神病院的旧址。
楼有五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墙面,像是一块块丑陋的伤疤。窗户大多破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大门上挂着铁链,锁已经锈死了,铁链上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我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很大,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丛中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械——生锈的病床架子、破碎的输液瓶、发黄的病历本。中间有一座喷泉,早已干涸,池底堆满了落叶和垃圾,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味。
我穿过院子,走进了主楼。
一楼是门诊大厅。挂号处的柜台还在,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上的科室牌歪歪扭扭地挂着,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被来往的人踩碎了。走廊很长,两侧是诊室和病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床架和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我找到了档案室。
门锁着,但锁已经锈蚀得很厉害。我用铁锹撬了几下,锁就断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档案室里堆满了铁皮文件柜,有的柜门开着,里面的病历散落一地,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我蹲下来,随手捡起一份。
患者的姓名已经被涂黑了,但日期还能看清——2004年。
档案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缕阳光,照在满地的纸页上。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颗粒,在光束中缓缓飘动,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升起的香火。
我蹲在地上,翻看着那些散落的病历。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浸染过,字迹模糊不清。我一份一份地翻开,试图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大部分病历都很普通——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双向情感障碍,都是精神病院里常见的病例。治疗记录也很常规,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越往档案室深处走,年份越早,病历的内容也开始发生变化。
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与其他文件柜格格不入的铁皮柜子。这个柜子是锁着的,锁具很新,明显是后来换过的,跟周围那些锈迹斑斑的老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把锁的出现,本身就说明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不一般。
我用铁锹撬了几下,锁纹丝不动。比我想象的要结实得多。我换了方法,用铁锹的尖端卡住锁扣,用力一撬,锁扣崩断,柜门弹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档案盒,每个盒子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编号。最早的年份是1995年,最晚的是2005年。
我抽出2005年的那个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份病历。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沈云锦。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打开病历,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沈云锦,女,1975年生人。入院日期:2005年3月14日。诊断:重度抑郁症伴妄想症,伴有间歇性暴力倾向。
主治医生签名:周明远。
原来沈云锦也在这里住过院。而且她的主治医生,就是周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