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那只手穿过空气，朝着我的眼睛伸过来，速度不快，但我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眼皮。
一瞬间，天旋地转。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够到。墙壁是暗红色的，不是油漆的颜色，而是像被血浸透了一样，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块，有些地方颜色浅得像稀释过的血水。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欢迎来到镜中世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过身。
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她背对着我，长发披散着，遮住了整张脸。
“你是谁？”
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我认识。我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绝对不会认错。
孟晚晴。
“你是孟晚晴？”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答应了那个约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跟沈云锦做了交易。我用我的眼睛，换来了永生。”
“什么交易？”
“她说，只要我愿意留下来陪她，她就可以让我永远年轻，永远不死。”孟晚晴的脸上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我答应了。我以为这是一个好交易。但我不知道，所谓的永生，就是永远被困在这个镜子里，永远活在黑暗中，永远见不到阳光，永远见不到我的姐姐。”
“那你姐姐……”
“姐姐不知道这件事。”孟晚晴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她以为我失踪了。她到处找我，找遍了整个城市。其实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我能看到她，能听到她说话，但我没办法回应她。我被困在这面镜子里，出不去了。”
“那外面的那个红衣女人……”
“那是沈云锦的幻影。”孟晚晴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寻找新的猎物。她需要新鲜的灵魂来维持镜子的力量。”
“新的猎物？”
“对。”孟晚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你就是她选中的下一个。”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理清所有的线索：“那陆鹤亭呢？他跟你失踪有什么关系？”
“陆鹤亭……”孟晚晴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愤怒，也有一丝无奈，“他是第一个被困在镜子里的人。”
“什么？”
“十年前，沈云锦杀了他。然后把他的灵魂锁在了这面镜子里。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他以为自己还活着，其实他一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他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做着正常人做的事情，但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早就死了，他的灵魂早就被囚禁了。他只是一具被操纵的傀儡。”
“那他为什么要送你镜子？”
“因为沈云锦命令他。”孟晚晴说，“她需要一个年轻女孩的灵魂来维持镜子的力量。每过十年，她就要找一个替身。我就是那个替身。”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替身还没有完成仪式。”孟晚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只有当我的眼睛被挖出来，仪式才算完成。到那个时候，我的灵魂就会被彻底锁在这面镜子里，永远无法逃脱。”
“那你姐姐……”
“她来救我，但她不知道，她也被盯上了。”孟晚晴的声音开始颤抖，“沈云锦想要我们姐妹俩的眼睛。一双不够，她要两双。她说过，双胞胎姐妹的眼睛是最好的祭品，可以让她的力量翻倍。”
我深吸一口气：“怎么才能打破这面镜子？”
“只有一种方法。”孟晚晴说，“找到沈云锦的尸体，在她的额头上画一道符。那道符可以封印她的灵魂，让她永远无法作恶。”
“她的尸体在哪里？”
“在那棵槐树下面。”
“哪棵槐树？”
“南平85号门口那棵。”
我愣住了。
南平85号。又是这个地方。
我从镜中世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狭小的窗户射进来，照在墙上那些照片上，照片里的孟晚晴仿佛在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我爬起来，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昨晚的经历太过真实，以至于我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南平85号看一看。
我到店里拿了工具——一把铁锹，一把手电筒，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匕首。然后打车直奔目的地。
南平85号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区的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门口的保安室空无一人，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那棵槐树就矗立在小区门口，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干很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绕着槐树走了一圈，在背阴的一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的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我用铁锹撬开地砖，下面是一层松软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深，像是最近被翻动过，又被重新填平。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挖。
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碰到了石头，但声音更闷，更钝。
我放下铁锹，用手扒开泥土。
一截白骨露了出来。
那是一根大腿骨，长度和粗细都表明它是一个成年人的骨骼。骨头发黄发暗，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显然已经埋在这里很多年了。
我继续往下挖。
骸骨渐渐完整地显露出来。它蜷缩在土坑里，姿势扭曲，像是一个胎儿蜷缩在母体中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在骸骨的额头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那是一个符文，线条繁复，排列工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深深地刻进了骨头里。
这个符文，跟孟晚晴描述的封印符一模一样。
但问题是，这个符文是刻在骸骨额头上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人封印过她了。
那为什么她还能作恶？
我正疑惑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找到了。”
我猛地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个老人。他大约七八十岁，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拄着一根黄花梨木的拐杖。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
“你是谁？”
“我叫周明远。”老人说，“我是陆鹤亭的主治医生。”
“你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对。”周明远走过来，站在土坑边上，低头看着那具骸骨，眼神复杂，“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终于有人找到了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承载了三十年的重量。他拄着拐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开始讲述。
三十年前，沈云锦是南平市最有名的画家。她才华横溢，美貌动人，追求者无数。但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有妇之夫。
那个男人承诺会离婚娶她，但最终食言了。沈云锦怀了他的孩子，他却逼她去打胎。手术出了问题，沈云锦失去了生育能力，也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她开始憎恨所有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毁了，她也要毁掉别人的人生。她用一种古老的邪术制作了一面镜子，可以通过镜子吸取别人的生命力，来维持自己的青春和美貌。
但她做得太过分了。被她害死的人越来越多，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为了逃避追捕，她选择了自杀。但在死之前，她用最后的法力把自己的灵魂封印在了镜子里，等待着有人来唤醒她。
“那陆鹤亭呢？”我问。
“陆鹤亭是她选中的第一个祭品。”周明远说，“他小时候患有严重的自闭症，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沈云锦的魂魄看中了他，利用他的孤独和脆弱，一步一步地控制了他。”
“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是媒介。”周明远说，“只要有人接受了那面镜子，就等于接受了沈云锦的诅咒。孟晚晴就是最新的受害者。”
“那孟晚棠呢？”
“她也收到了镜子。”周明远说，“但她没有接受。她把镜子退了回去。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对。暂时。”周明远说，“她虽然没有接受镜子，但她接触过镜子。只要接触过，就会被盯上。沈云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到手的猎物。”
“那怎么才能彻底消灭沈云锦？”
“把她烧掉。”周明远指着土坑里的骸骨，“连同那面镜子一起烧掉。只有这样，她的灵魂才会彻底消散，永不超生。”
“那被困在镜子里的人呢？”
“他们会获得自由。”周明远说，“但他们不会复活。他们只是能从镜子里出来，去往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好的世界。”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