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没有叫孟晚棠。有些事情，一个人去做更方便，也更安全。如果那面镜子真的有问题，我不想再搭上另一个人。
凌晨一点，我用万能钥匙撬开了602的门锁。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银。我打开手电筒，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我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的书架上。
书架靠墙摆放，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但有一排书的摆放位置有些奇怪——它们不是垂直摆放的，而是微微向外倾斜，像是被人频繁地抽出和放回。
我走过去，把那排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
书架的背板露了出来。背板上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像是把手。
我伸手扣住那个凹槽，轻轻一拉。
书架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外移动。
书架后面，隐藏着一扇门。
那扇门很小，只有半人高，被书架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那些书摆放的位置露出了破绽，我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扇门。
我挪开书架，推开那扇小门。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药剂的味道。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螺旋向下，通向楼下的黑暗深处。
原来这套房子还有地下室。
我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楼梯很长，我数了数，一共转了三个弯，走了大约两分钟才到底。
底部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
大约有四五十平方米，高度将近三米。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粗糙表面。角落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家具、发黄的报纸、生锈的工具、落满灰尘的纸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满了照片。
那些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孟晚晴。
她在吃饭，她在走路，她在睡觉，她在洗澡，她在换衣服，她在打电话，她在笑，她在哭，她在发呆……每一张都是从远处偷拍的，角度刁钻，构图粗糙，但清晰度很高，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和动作。
我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十张。
照片下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用力，几乎要划破墙壁：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在墙角的一个纸箱里，我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一本日记，一捆信件，还有一面小镜子。
日记本很旧，封面是棕色的皮革，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今天，我认识了隔壁的姐姐。她叫沈云锦。她说她会教我画画。我好开心。”
日期是2005年7月12日。
这是陆鹤亭的日记。
我继续往下翻。日记记录了陆鹤亭从十岁到十五岁的生活，大部分内容都是日常琐事——上学、放学、写作业、看电视。但从2005年底开始，日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诡异，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2005年11月3日。沈姐姐不见了。爸爸妈妈说她搬家了。但我知道她没有搬家。因为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来找我。她站在我的床边，跟我说悄悄话。她说她永远不会离开我。她说她会一直陪着我。”
“2006年1月17日。今天在学校里，老师问我为什么总是自言自语。我说我没有自言自语，我在跟沈姐姐说话。老师看起来很害怕。她打电话给我妈妈。妈妈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2006年3月8日。沈姐姐说要送我一个礼物。她说那面镜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我不想去另一个世界。但沈姐姐说，如果我不去，她就会生气。我不想她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很可怕。”
“2007年9月21日。我终于知道了。沈姐姐不是搬家了。她死了。被人杀了。杀她的人，是她的男朋友。因为她要分手。那个男人用镜子碎片割断了她的喉咙。警察来家里问过话，爸爸妈妈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沈姐姐说，她恨所有的女人。她说她要让所有幸福的女人都不幸。她说她要帮我找到一个新娘。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新娘。”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放下日记本，拿起那捆信件。
信封上印着同一个地址：南平市精神病院。
收件人是陆鹤亭。寄件人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我拆开一封信，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工整而冷淡：
“鹤亭，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你产生了严重的幻觉。那个叫沈云锦的女人已经死了十年了，她不可能还跟你说话。你必须接受治疗。下周我会来接你。——周叔叔”
原来陆鹤亭进过精神病院。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2015年春天。从那以后，陆鹤亭就出院了，开始了正常人的生活——上了大学，找了工作，租了房子，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但真的是正常吗？
我拿起那面小镜子。镜面很光滑，边缘是铜制的，雕刻着精细的花纹。背面刻着同样的一行字：“赠吾爱，永世不离。”
这面镜子，跟孟晚晴房间里的那面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像是同一个人制作的同一系列的作品。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我关掉手电筒，迅速躲到一堆杂物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像是一个人从容不迫地走着。
一个人影出现在地下室的门口。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几乎拖到了地面上。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其中一张照片上孟晚晴的脸。
“晚晴……”她轻声呼唤，声音温柔而哀伤，“你在哪儿……”
是孟晚棠的声音。
但她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为什么要半夜一个人来这里？
我正准备从藏身处走出来，突然发现不对劲。
孟晚棠的身高不对。她比我记忆中矮了至少五厘米。而且她的体型也不对——孟晚棠偏瘦，肩膀窄，腰身纤细。而这个女人虽然也瘦，但骨架更大，肩膀更宽。
而且她的脚……她的脚是悬空的。
她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她的脚尖距离地面至少有十厘米，裙摆垂下来，遮住了悬空的部分，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是飘着的。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谁在那儿？”她转过身，朝着我藏身的方向走来。她的动作很流畅，像是在水面上滑行一样，脚不沾地，无声无息。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停在了我藏身的纸箱前面。我能看到她垂下来的裙摆，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条红色的蛇在摆动尾巴。
“出来吧。”她说，声音依然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知道你在那儿。”
我没有动。
她蹲下身，伸手掀开了挡在我面前的纸箱。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不是孟晚棠。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很精致，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但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惨白，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又像是长期不见阳光导致的苍白。她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红得像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你是谁？”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你不认识我？”她歪着头看着我，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可我认识你。你是宋迟。你帮人找失踪的人。你以前当过兵，后来开了这家书店。你喜欢喝茶，不喜欢喝咖啡。你每天晚上都会听收音机，调到那个讲鬼故事的频道。”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对。
“你是沈云锦？”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却让人毛骨悚然，像是一根羽毛在你脖子上轻轻划过，你知道它不会伤害你，但你就是控制不住地起鸡皮疙瘩。
“沈云锦已经死了。我是她留下的礼物。”
“什么礼物？”
“一面镜子。”她伸手指向墙角的纸箱，“那面镜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你想看看吗？”
“不想。”
“那可不行。”她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你已经看到了我，就必须看到那个世界。这是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