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面很大的穿衣镜，靠在墙角，镜面擦得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房间里其他地方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唯独这面镜子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天天擦拭一样。
按理说，镜子应该反射出对面的墙壁和衣柜。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走近几步，仔细观察。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身后的衣柜。但衣柜的门是关着的，而实际上，我身后的衣柜门是开着的。
我转过头确认了一下。没错，衣柜门确实是开着的，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衣架歪歪扭扭的。
但镜子里的衣柜门，是关着的。
“这面镜子……”我转头问孟晚棠，“你妹妹买回来多久了？”
“她说是在网上买的二手货，大概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正好是她开始做噩梦的时间。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传来一阵冰凉，那不是玻璃该有的温度。玻璃应该是温凉的，但这面镜子摸起来像是冰块，冷得我指尖发麻。
“宋先生，你看这个。”孟晚棠指着镜子底部的一角。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古老，像是篆书，笔画繁复，排列工整。我蹲下来，凑近了仔细辨认，勉强能读出几个字：
“赠吾爱，永世不离。”
“这是什么意思？”孟晚棠问。
“意思是，送给我的爱人，永远不分离。”我站起身，“这面镜子是别人送的礼物，不是你妹妹自己买的。”
“可是卖家说——”
“卖家说的话不一定可信。”我打断她，“你妹妹有没有交往过什么特别的男朋友？或者有没有什么追求者，对她特别执着的那种？”
孟晚棠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她说公司里有个同事对她很好，但她不喜欢那个人。她说那个人让她感觉不舒服，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那个人叫什么？”
“好像姓陆，叫陆鹤亭。”
我记下这个名字，然后继续检查房间。
衣柜里的衣物叠得很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不要找我。”
字迹很潦草，笔画有些扭曲，像是在很激动的情况下匆忙写下的。
“这是你妹妹的字吗？”
孟晚棠接过书签，脸色更难看了：“是她的字。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她很开朗，很乐观，不可能无缘无故写这种东西。”
我把书签放回原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天花板上。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涂抹过。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块污渍。
孟晚棠抬头看了一眼：“可能是楼上漏水吧。老房子，经常有这种情况。”
“不对。”
我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仔细观察。凑近了，那股味道就清晰了——不是霉味，不是水渍的味道，是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掩盖过，但掩盖得不够彻底。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细腻如面粉，在指尖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
“这是血迹。”我跳下椅子，“而且是处理过的血迹。”
“可是……警察检查过这里，他们没说有血迹啊。”
“因为这血迹被处理过。”我用纸巾擦掉手上的粉末，“用一种特殊的化学试剂，能把血液的颜色去掉，但去除不了气味和残留物。一般警察在现场勘查时，不会特意去检测这种东西，除非他们有明确的怀疑方向。”
孟晚棠的脸色彻底白了：“那……那晚晴会不会……”
“别急着下结论。”我说，“我们先去找那个陆鹤亭。”
陆鹤亭今年二十八岁，在城北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比我想象的要斯文得多，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但我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而是因为他太正常了。正常的微笑，正常的语气，正常的肢体语言，正常的社交礼仪。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完美无瑕，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你们是晚晴的什么人？”他问，语气温和而礼貌。
“朋友。”我说，“她失踪了，你知道吗？”
陆鹤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听说了。公司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大家都很担心她。”
“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我们是同事，平时工作上有些来往。偶尔一起吃个午饭，聊聊天。但算不上特别亲密的朋友。”
“只是同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喜欢她。”
陆鹤亭笑了，笑得很自然：“谁说的？没有的事。我对她只是普通同事的感情。她是个好女孩，工作认真，性格也好，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送过她什么东西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从来不送同事东西。这样容易引起误会。”
“那面镜子呢？”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足以说明一切。
“什么镜子？”他问，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孟晚晴房间里那面穿衣镜。上面刻着‘赠吾爱，永世不离’。不是你送的吗？”
陆鹤亭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微妙的变化——从平静到犹豫，从犹豫到挣扎，最后归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说：“不是。”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虚，我看得很清楚。
“陆先生，我再问你一遍。”我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面镜子，到底是不是你送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杯我请。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跑什么？”
“我没有跑。”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有些僵硬，“我只是不想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浪费时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我不想掺和这件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几乎可以说是仓促。
我没有追。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他在撒谎。”孟晚棠说。她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全程都在观察。
“对。”我拿起桌上那两张钞票，“而且他撒得很拙劣。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这么急着离开。”
“接下来怎么办？”
“查他的底细。”
我打了个电话给一个老朋友。他叫方砚秋，在市局刑侦大队工作，是我为数不多的还保持着联系的老朋友。以前我帮他们破过几个案子，他欠我个人情。
“老方，帮我查个人。”
“谁？”
“陆鹤亭，二十八岁，城北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
“这人怎么了？”
“可能跟一起失踪案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过了一会儿，方砚秋的声音响起来：“找到了。陆鹤亭，男，一九九五年生人。户籍地址是城南花园路二十三号。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独生子。履历很干净，没有案底，连交通违章都没有。”
“那他的家庭背景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方砚秋停顿了一下，“他十岁那年，他们家隔壁住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后来死了，死得很惨。”
“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用镜子碎片割断了喉咙。凶手至今没抓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个女人叫什么？”
“沈云锦。”
我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细节。”方砚秋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她家里的所有镜子全被打碎了。据说凶手是用镜子碎片割断她喉咙的，然后把满屋子的镜子都砸了个粉碎。现场到处都是玻璃碴子，惨不忍睹。”
挂了电话，我看向孟晚棠：“你听过沈云锦这个名字吗？”
她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那陆鹤亭呢？你妹妹有没有提过，他跟什么奇怪的人有关系？或者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
孟晚棠想了想，突然瞪大了眼睛：“我想起来了。晚晴有一次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过，陆鹤亭说他有一个哥哥。”
“哥哥？他不是独生子吗？”
“她说陆鹤亭说过，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她说陆鹤亭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像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恐惧。”
双胞胎哥哥。夭折了。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当天晚上，我决定再去一趟孟晚晴的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