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迟,今年二十九岁,在城南经营一家叫“回声”的旧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就是个堆满旧书的仓库。店面藏在一条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巷子里,招牌掉了漆,门框生了锈,平时一整天都未必有一个客人上门。但我喜欢这份清净。每天泡一壶茶,翻翻旧书,听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滋味,但也谈不上难熬。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深夜,一通电话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
那是九月初的一个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刚进了一批旧书,正蹲在店里整理分类,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收拾完。我关了店门,洗了个澡,正准备上床睡觉,楼下座机突然响了。
那台座机是开店时装的,十几年了,除了快递员和送水的,几乎没人打这个号码。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不用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对面没人说话,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喘息。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格外清楚。
“喂?”我又问了一声,“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感:“请问……是宋迟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叫孟晚棠。”她说,“我听说……你能帮忙找到失踪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确实帮人找过人,但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退伍回来,闲得发慌,帮邻居找过几次走失的老人和小孩。一来二去,名声传了出去,偶尔会有陌生人通过各种渠道找上门来求助。但后来出了一件事,我就不再碰这些了。
“您找错人了。”我说,“我现在就是个卖书的。”
“求求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颤抖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恐惧和绝望,“我妹妹失踪七天了。警察找不到,私家侦探也找不到。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跑遍了整个城市,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没有人能帮我……”
“您应该去找警方。”
“找了。他们说……没有线索。他们说成年人失踪四十八小时内不能立案,等过了四十八小时,又说没有证据表明她遇到了危险。他们让我回家等着,说也许她自己会回来。可是我知道,她不会自己回来的。她一定是出事了。”
“那就继续找。总有办法的。”
我正要挂电话,她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宋先生,我知道你以前遇到过那种事。我知道你懂。”
我的手停在话筒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事”是什么事?她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也遇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电流声尖锐得刺痛耳膜。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跟着我。每天晚上三点十七分,它都在窗外看着我。宋先生,它来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垃圾桶上,看到我,喵地叫了一声,跳下来消失在黑暗中。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但我睡不着。
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像是一首停不下来的旋律:
“它来了。”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三天后的傍晚,一个女人推开了我店里的门。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原本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只是被疲惫和恐惧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您是宋先生?”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我。”
“我叫孟晚棠。三天前,我给您打过电话。”
我放下手里的书,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她站在门口,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会摔倒一样。
“我说过了,这事我帮不了。”
“求您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我的面前,“这是定金。找到我妹妹之后,还有重谢。”
信封很厚,透过纸面能隐约看到里面钞票的轮廓。目测至少有两万块。
“不是钱的问题。”
“那您要什么?”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只要您肯帮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多少钱我都给,我还可以给您磕头,给您跪下——”
她说着真的要往下跪。我赶紧绕过柜台扶住她。
“别别别,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扶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杯差点没拿稳,热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坐下来慢慢说吧。”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始讲述。
她妹妹叫孟晚晴,今年二十三岁,在城北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八月二十四号那天,她正常下班,但那天晚上没有回家。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朋友圈也停更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我问。
“有。”孟晚棠放下水杯,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大概失踪前一个月,她开始变得很奇怪。经常半夜惊醒,说她梦见一个人站在她床边。那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五官。”
“没有五官?”
“对。就是一个空白的脸,像鸡蛋一样光滑,什么都没有。”孟晚棠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还说,那个人每天都在靠近她。第一天站在床边,第二天站在门口,第三天站在走廊尽头。等她失踪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那个人已经贴着她的脸了。她说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冰凉的,像是一条蛇在她脸上吐信子。”
“她说了那个人是谁吗?”
“说了。”孟晚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说那个人是……她自己。”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有。”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在晚晴失踪前两天,她寄给我的。快递寄过来的,没有写任何留言。”
照片上是孟晚晴的自拍。她站在一面镜子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背影,而在她身后的窗帘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但能分辨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它在笑。
“你确定这张照片没有被处理过?”
“我找过专业人士鉴定。他们说没有任何PS痕迹,也没有多重曝光的迹象。这就是一张普通的手机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个藏在窗帘后面的轮廓,确实不像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它太清晰了,清晰到能看出嘴角上扬的弧度。
“你妹妹失踪后,你去过她住的地方吗?”
“去过。警察也去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我想去看看。”
孟晚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孟晚晴住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昏暗的光线下,墙壁上的涂鸦和广告传单层层叠叠,看起来格外杂乱。有一只野猫蹲在三楼的拐角处,看到我们上来,警惕地弓起背,喵地叫了一声,然后窜进了黑暗里。
“就是这间。”孟晚棠掏出钥匙,打开了602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旁边放着半杯水,水面已经长了一层霉菌。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已经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是挂了几块硬纸板。
“警察来过之后,我就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孟晚棠说,“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卧室的门上。
“那间能进去吗?”
“能。”
推开卧室的门,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