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华心中震动，这番言论，与他前世所学进化论截然不同，却在此界逻辑自洽。
鸡哥这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化形之事，尊而言可有可无。只要修为一直提升，血脉不断纯化，化形不过是水到渠成。届时，想为人便为人，想为禽便为禽，自由随心，岂不快哉？”
蛤蟆精闻言，七颗银星同时闪烁，似在发笑：“小辈有志气。不过你可知，如今这天地，灵气衰微，法则残缺，化形之劫比上古难了十倍不止。许多妖族终其一生，也卡在化形门槛前，最终寿尽而亡。”
它看向苏黎华：“至于你这第一个问题，最后还有一点。此地灵气不足，连老夫都只能维持这蛤蟆原形，无法再化人形了。”
“环境所限，非不愿，实不能也。”
苏黎华躬身道：“多谢前辈解惑。”
他整理思绪，问出第二个问题：“前辈提及上古，晚辈对那段历史知之甚少。不知上古妖族，究竟是何光景？与现今西大陆零星妖族、东大陆几近绝迹的境况，差别何在？”
蛤蟆精背上的银星缓缓转动，如星空轮转。
“这是第二个问题。”
它沉默良久，潭水无风自动，泛起细密波纹。那对铜铃般的眼睛里，渐渐浮起遥远而复杂的光芒。
“老夫的记忆……来自聚灵大阵附近，高原大山深处的一个妖族世界。”
声音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据族中先祖记忆传承，那时，天地广阔，灵气充沛。妖族与人族分居东西，虽有小摩擦，大体井水不犯河水。妖族有万类，飞禽走兽、草木精怪，皆有传承。强者如龙、凤、麒麟，坐镇一方；弱者也各有洞天福地，繁衍生息。”
“后来，随着强者不断飞升带走了大量灵气，此界灵气缓慢下降，过去的修炼方法越来越难，直道人族修炼体系崛起。”
苏黎华和鸡哥来了兴致，专心致志听起来。
“人族的修炼方式非常高效而系统，很快在新的天气环境下得到发展，强过任一个种族。后来，甚至出现融合此方天心的强者。自此，人形便便有天心的烙印。”蛤蟆精继续说道。
苏黎华不禁感慨，人族先辈真是自强不息，成为此界主宰。
“后面几个纪元，基本都是人族开疆拓土，其他种族要么躲进洞天福地，要么败亡，要么飞升离开。我们妖族也出了以为绝世天下，统合了万族，称为妖族。”
“何为妖，那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了妖。不然妖族万类，如何凝聚？”
“不过，人妖二族再怎么争斗，也是这方世界的内部矛盾，小打小闹。直到——上界魔修降临。”
蛤蟆精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们打开聚灵大阵，如蝗虫过境，掠夺此界本源。人族首当其冲，死伤惨重。妖族内部也产生分歧……”
它语气停顿几息，七颗银星明灭不定，苏黎华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屏住呼吸。
“一支妖族，以黑龙王、九头狮为首，认为人族必亡，不如趁早投靠上界，换取生存之机。它们坚持‘本体至上’，认为化形为人是自甘堕落。于是率部投敌，成为魔修坐骑、爪牙，反过来屠戮同胞。”
苏黎华倒吸一口凉气，鸡哥却插话：“软骨头，投降派没有好下场，还是当坐骑，不自由。”
蛤蟆精点头道，“不错，很多妖族也不认同他们。”
蛤蟆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敬意：“以青鸾仙子、白泽贤者为代表。它们认为，此界生灵同根同源，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苟且投敌，不如与人族联手，共抗外侮。当时人族也崛起了一些新的强大人物，有体修强横不灭者，有冰封千里的强大女剑仙。”
“这一支妖族，主动化形为人，学习人族功法、战阵，与人族修士并肩作战。青鸾仙子甚至与人族剑仙结为道侣，双剑合璧，斩杀上界魔将十三名，最终双双战死于天柱山。”
苏黎华听得心潮起伏，他想起清寒仙子师尊，想起那些坐化净阴的前辈，想起骷髅将军千年守望。
原来在上古，有这样一群妖族，愿为家园，舍却本体，化形为人。
“大战之后呢？”他轻声问。
蛤蟆精叹了口气：“大战之后，一个大阵破碎，灵气溃散。黑龙王那一支，随上界魔修退走，据说去了另一片星域，也有说跟着没撤走的残余进入聚灵大阵内。而青鸾仙子那一支……损失惨重，残部随人族追击聚灵大阵内部，据守最后净土。”
它看向四周灰雾：“至于此地，名为‘幽魂古墟’，实则是一部分远离纷争的妖族所创。多是些性情温和的花妖、草食动物精怪，向往和平，便在此开辟了这片遗世之地。”
“前辈，可既然是妖域，现在却成为如今阴冥。”苏黎华有点不解。
“此处后来大战，我们和人族联手抵抗，却被他们打通地下的阴冥之气，才成为这般人间炼狱。所以后来，人族和妖族大能联手封印净化。”
“老夫当年受伤垂死，误入此间。大能让我进来看守为条件，让我借这寒潭阴气苟延残喘，一晃……已不知多少年了。”
苏黎华恍然道：“外面的大能为了净化此地，已经坐化了。”
蛤蟆精神情有点落寞：“果然如此吗？灵气越来越稀薄，连他们都无法坚持。”
蛤蟆精感伤一段时间后，调整情绪，继续说道：“这里我进来尚有一些小妖，后来，很多妖精只能维持大概的灵智了。我能感受到，你进来没有攻击它们，不错。”
苏黎华默然良久，幸亏进来时候小心，没有主动招惹攻击这些动物和特殊植物，不然这蛤蟆精也不会客气交流。
“前辈所述，荡气回肠。晚辈听闻，上古亦有部分人族投靠魔修，不知……”苏黎华躬身道。
蛤蟆精冷笑：“自然有。那些人，为了一点修炼捷径、几件魔宝，便背弃族群，甘为走狗。与投敌妖族一样，都是此界之耻。”
苏黎华正色道：“此等反骨之徒，道心不稳，纵得一时之利，终难有大成就。修仙先修心，心不正，则道不存。”
“说得好！”蛤蟆精七颗银星一亮。
鸡哥也昂首道：“咯，正是此理。本尊虽常吐槽四脚兽，但也知大义所在。临阵投敌，与禽兽何异？不，连禽兽都不如！”
潭边一时寂静，唯阴风呜咽。
苏黎华收敛心绪，问出第三个问题：“晚辈修炼一门炼体功法，需借极端环境淬炼肉身。不知此地，可有适合的阴气绝地？”
蛤蟆精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如果那嘴角咧开的弧度算是笑的话。
“这里就是。”
它用前蹼指了指脚下墨色寒潭：“此潭名‘九幽寒潭’，深不见底，连通地脉阴窍。潭水其寒，可冻金石；阴气之重，能蚀神魂。如今虽然效果百不存一，但便是结丹修士，若无特殊功法护体，也不敢轻易潜入。”
“老夫之所以能在此苟活千年，全赖天生异禀，背生七星，可吸纳阴气转化为生机。换作旁人，下去不过一时三刻，便要血肉僵死，魂魄冻结。”
它眼中闪过戏谑：“你小子若敢跳下去泡一泡，老夫倒要高看你一眼。”
“鸡哥？”苏黎华传音。
鸡哥金瞳凝重：“咯，这寒潭确实不简单。阴气精纯且霸道，更隐含一丝‘九幽寒意’，直攻神魂。你小子虽有玄黄不灭体，但修为尚浅，未必扛得住。要不……咱们再从长计议？”
苏黎华望着墨色潭水，心中却有一股冲动。
清寒仙子师尊说过，玄黄不灭体需历经生死磨砺，方能大成。自己一路修炼，虽有奇遇，却始终缺了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何况……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蛤蟆精拱手道：“既如此，晚辈便试一试。”
说罢，不等鸡哥阻拦，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墨色潭水瞬间将他吞没。
冷！
彻骨的冷！
一种直透骨髓、深入魂魄的阴寒。
潭水如万根冰针，同时刺入周身毛孔，沿着经脉逆向侵蚀。
苏黎华猛催肾水灵府，玄阴之力全力运转，试图引导、炼化这股阴寒。
但九幽寒潭的阴气太霸道了。
它们如失控的洪流，冲垮了灵府的防线，肆无忌惮地在体内横冲直撞。五脏六腑如被冰封，血液流动越来越慢，心跳声在耳边渐渐微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