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舟走回五台山的那条路，和下山时是同一条，但走法不同了。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快，脚步轻，心里装着的只有师父交代的一封信。回来的时候他走得慢，每走一段就停一下，像在心里对着山路的每一处弯道说：我回来过这里。他记得这个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皮被山风吹得开裂；记得那块大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记得这处拐弯能看到文殊寺的飞檐，但再走一里路就看不到了。他走得很安静，苏蘅跟在他身后，没有问还有多远。山道两侧的树开始变密的时候，石阶重新出现了，一级一级地往上升，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沈孤舟在第一级石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上走。
文殊寺的山门还是老样子。门板上的漆暗沉沉的，门环是铁的，被山里的潮气腐蚀出细密的锈纹。他站在门前的时候没有立刻推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香火味，和松脂混在一起。他推开寺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慢的响。妙果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柄扫帚，正在扫青砖上的落叶。看见沈孤舟推门进来，他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扫了两下才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苏蘅一眼，说：“回来了？”
“回来了。”沈孤舟说。
妙果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他比沈孤舟矮小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截扎进土里的木头，风吹不动。他上下看了看沈孤舟，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不离剑的剑鞘上多了一道浅痕。他没有问那道痕是怎么来的，只说了一句：“你师父在殿里。”
妙因大师在文殊殿里坐着，背对着殿门，面前是那尊文殊菩萨像。殿里的光线比他下山时更暗了一些，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透进来，在供台前的青砖上落下一道斜斜的白光。沈孤舟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四壁吸收了。他走到妙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说话。妙因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神和下山前一样温和，但沈孤舟注意到他看自己时比之前多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信送到了？”
“送到了。”
“邓绾的事，为师听说了。”妙因的声音不高，在山寺空旷的回音里显得比平时更缓，“你们做的事，文殊寺知道了。”
沈孤舟在蒲团上跪下。他跪得比从前更直，后背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弓着。他把不离剑从背上解下横放在面前的地上，低头说：“师父，我妹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妙因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蒲团上，手指慢慢转着手里那串念珠，转了大约十来颗的时间，才开口：“你父亲和千雪的事，为师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在路上分心。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你这些年从不在人前落泪，但你在寺庙门外站了一夜，为师知道你在难过。”
沈孤舟跪着，没有动。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格透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格一格的亮影。“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不在，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不在。”
“你不可能一直在。”妙因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你送信、查盐、扳倒邓绾。该做的事，你没有少做。”
沈孤舟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我现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妙因看着他的眼睛。“那就先坐着，别急着走。等你知道要做什么了，再下山。”他站起来，走到沈孤舟身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头顶，“你头发长了，回头让伙房的人给你剪短一些。”
苏蘅在寺门外的台阶上坐着。她没有进去，坐在那里，看着殿内的光。寺内的比丘尼给她端了一碗热茶，她接过来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捧着手心暖着。妙因走出殿门的时候经过她身边，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苏姑娘。”
苏蘅站起来：“方丈。”
“你祖父苏玄老先生，当年在朝中为太医令时，曾替文殊寺一位病重的长老诊治过。”妙因的声音很平，“那一治，让那位长老多活了十二年。文殊寺一直记着苏家的恩情。你在这里住着，不必拘束。”
苏蘅怔了一下，然后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方丈。”
沈孤舟在寺里住了下来。他住回以前那间小禅房，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方石台、墙角的木剑架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用过的那三把木剑。木剑的边角已经被削得很钝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走进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把木剑。他走过去把灰吹掉，重新挂好。
在寺里的日子和以前差不多——天亮起来、练剑、做功课、吃饭、扫院子。但他发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扫院子的时候经过那些走了十一年的青石板路，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他坐在廊下看对面山脊的轮廓，以前那些山形他记得很清楚，但现在他看它们的时候不再数它们的高低。他练剑的时候苏蘅有时候坐在廊下看着，有时候在药圃里忙她的药材，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目光碰上就各自移开。
有一天下午他经过药圃，看见苏蘅蹲在地上拔草。她拔得很仔细，连细小的草根都从土里挑出来，一一抖干净才扔到旁边。沈孤舟蹲在药圃边上看着她拔了一会儿：“你拔这么干净做什么？”
“草长着长着会把药苗的养分抢了。”苏蘅头也不抬，“但根不拔干净，过几天又长出来。”
沈孤舟蹲在边上没有走。他看着她的手在土里翻找那些细草根，指节上沾着泥。他忽然说：“我们以后可以在山下的庐舍里住。”
苏蘅拔草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庐舍？”
“寺下有一间旧屋，以前是香客住的，后来没人住了。我去看过，屋顶是好的，墙也结实，就是院子里草长得深。”沈孤舟说，“离寺不远，下山也方便。你可以在院子里种药。”
苏蘅把拔出来的草根扔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是在邀请我一起住？”
沈孤舟停了一下：“算是吧。”
柳傲寒来得比他们晚一些。邓绾倒台之后他留在汴京协助六扇门收尾，清理至善盟残余的暗桩。他把最后一桩查完才动身北上，到五台山的时候已经是晚秋了。山上的树开始变色，红黄交错地铺了一坡。他站在山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文殊寺的匾额，然后走上去。他在寺里住了三天，每天很少说话，早饭的时候在，午饭后就不见了人影，到天快黑才回来，有时候身上带着泥和树叶，像在山里走了很远的路。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寺外的石阶上，沈孤舟端了两碗热茶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其中一碗放在石阶上。柳傲寒看了一眼，没有推拒，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从喉头一路苦下去，没说什么。
“你伤好全了？”沈孤舟问。
“差不多了。”柳傲寒把茶碗放下，“但心法的反噬比以前重了。有时候夜里会咳嗽。”
“苏蘅说她的药对心法反噬有些用处。”
“我知道。”柳傲寒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药的问题。”
沈孤舟没有追问，两人坐在石阶上沉默了一会儿。柳傲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天我先下山。汴京还有些事要收尾。”
“大哥，你一个人走？”
“一个人方便。”柳傲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站在石阶上一级低一级的位置，侧着身，月光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我习惯一个人走了。”
第二天柳傲寒走的时候沈孤舟把他送到了山口。柳傲寒没有回头，走得不快不慢。他的背影在山道上越来越小，最后在一处拐弯的地方被树挡住了，不见了。沈孤舟在山口站着，风吹过来，把他肩上的衣袍掀了一下。他把剑往肩上紧了紧，转身走回寺里。
江尘在第五天上山。他来的时候没走正门，是从寺后翻墙进来的。他自己说是从山脚下一路吃了两顿酒绕到后山翻进来的，因为正门的台阶爬起来太累。他在文殊寺住了两天，和妙因喝了一晚上茶，和苏蘅说了几句闲话，到第三天早上他扛着打狗棒要走的时候经过沈孤舟身边，用打狗棒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背。
“小子。”江尘说，“你在寺里歇了这么久，歇够了没有？”
沈孤舟正在扫地，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歇够了。”
“歇够了就下山。”江尘把打狗棒扛回肩上，“邓绾虽然倒了，但司空晦还在外面。至善盟的人虽然散了大半，但最核心的那些还没有被抓住。你坐着等，他们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来。”他说完就往外走，打狗棒在肩上晃了晃，“我先走了，有事让人往丐帮分舵递话。”他没有回头，翻墙出去了。听声音是翻出去的，墙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哎哟”——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脚步声顺着山坡远去了。
沈孤舟站在院子里，看着江尘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他把它靠回墙角，走回自己住的小禅房，把不离剑从架上取下来背好，推门出去，沿着廊下走向文殊殿。妙因正坐在殿里，手边放着一卷经书，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沈孤舟在殿门口站住，说：“师父，我该下山了。”
妙因没有抬头。“想好了？”
“想好了。”
“往哪去？”
沈孤舟沉默了一会儿。“往司空晦在的地方去。我还没找到他。”
妙因把经书合上放在膝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剑上的锋开了。”
“开了。”沈孤舟说。
妙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去吧。”他停顿了一下，“你父亲和妹妹的墓在后山，你走之前去看看。”
沈孤舟在后山的两座坟前站了很久。父亲的坟是新添的土，妹妹的坟旁边还放着她生前用过的那柄长剑。他把不离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前，在坟前跪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松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他站起来把剑背好，沿着山路往下走。苏蘅在山脚下等他，背后多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她的药囊和几件换洗衣裳。她看见他走下来：“方丈说你该下山了。”
“嗯。”
“去哪？”
“先往南。司空晦上次离开的方向是南边。”
苏蘅背着包袱从他旁边走过，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走啊。”
沈孤舟跟上她。这一次走出五台山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香火的旧味道，越走越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