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达的信是第三天到的。
密州盐案告破的消息传回汴京的速度比人快。苏轼的折子还没封好口,温达那边的信已经出了开封府。送信的是个不起眼的货郎,在客栈门口卸了一捆干柴,从柴捆里抽出一卷蜡封的纸条交给苏蘅,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苏蘅把纸条在灯上烘了烘,蜡封化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归期已至。西门旧巷。”
沈孤舟看了那行字,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散了。
苏轼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出城的行装。他给两人备了两匹脚力不错的马,虽然称不上骏马,但跑长途撑得住。临行前苏轼站在衙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苏蘅翻身上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蘅儿,此去汴京,不比密州。密州的事是盐,汴京的事是人。人比盐难对付。”
苏蘅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我知道,三叔父。”
苏轼点了点头,又转向沈孤舟:“沈兄弟,后会有期。”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小心,只说了这四个字。沈孤舟在马上拱手:“后会有期。”
两人出了密州城门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路口拐进了一条小路,路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住了大半日光。苏蘅在马上偏头对沈孤舟说:“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一路都在走这种小路。”
沈孤舟想了一下。从五台山下来之后,他走过官道、走过山路、走过戈壁、走过盐户村外的土埂,确实都是小路。只有土堡那一趟是走的直路,结果碰上了一场沙暴。“小路安全。”他说。
苏蘅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三天后他们进了汴京城。西门附近比南门冷清得多,街上行人稀疏。沈孤舟按着信上说的找到了那处旧巷,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和之前那间小院差不多,也是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灰色的人影。
柳傲寒站在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腰间的皆烬刀仍裹着旧布,但比之前多了一道裂口。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半寸,像戈壁上那场风沙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刮走了一部分。他看见沈孤舟和苏蘅走进来,没有迎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了一下,意思是进去说。
堂屋和上次离开时一样的格局。油灯放在老位置,灯捻子还是剪得那么短。江尘已经坐在桌旁了,打狗棒靠在桌角,酒葫芦放在手边。他比两个月前看起来更邋遢了一些,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但精神并不差。他抬头看了沈孤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四个人在桌边坐定。油灯的光在桌面中间画出一枚亮斑,把四个人的脸照得各有明暗。柳傲寒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戈壁那一趟,我追了司空晦一段路。他走得不快,但我追不上。他的步法不像是靠脚力,像是在地上滑的。我追出大概七八里路,失去了他的踪迹。后来绕了三天才绕回汴京。”他顿了一下,“江帮主比我早到两天。”
江尘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绕出来的。“司空晦那次出手,不像是为了劫人。”他把酒葫芦放下,“他要是真想杀我们,那场风沙里他就能动手。但他只把俘虏带走了,没有下死手。他在留余地——他还没准备好跟我们彻底撕破脸。”
沈孤舟坐在桌边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搭在不离剑的剑鞘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别的事。”
柳傲寒看了他一眼:“温先生那边的消息,邓绾最近两次借巡边的名义调动了兵部的旧档,全部都是西北边军的布防记录。司空晦从戈壁回来之后直接回了汴京,进了邓府就没出来过。他们可能要在近期动手。”
“有多近?”
“不清楚。但温先生说,最迟这个月内。”柳傲寒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纸上是手绘的邓府局部平面图,书房、内院、花园、暗道,都用细墨线标了出来。“邓府的密信藏在书房底下的暗格里,这是上一次温先生探到的位置。但司空晦从戈壁回来之后,邓府的守卫增了双倍,暗桩也加了。”
沈孤舟看着那张图,用手指在书房的位置上点了点。“暗格在哪?”
柳傲寒指了一下图纸上靠近东墙的一处标记:“书架后面,第三块地砖下。盖子很沉,但锁不复杂,用细针能拨开。”
“我去。”沈孤舟说。
苏蘅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去不行。邓府现在是铁桶。”
“所以不是一个人。”沈孤舟抬头,“大哥在外围策应,江帮主在暗处接应,温先生在后方布置退路。你跟我进去。”
苏蘅没有犹豫。“好。”
江尘把打狗棒从桌角拿起来放在膝上,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棒身上的纹路。“温老头那边今晚会派人把北门的巡逻时间摸清楚。邓绾最近几天都在枢密院值夜,深夜才回府,但司空晦几乎每天都待在府里。你们进去的时候如果他正好在,事情会麻烦得多。”
“麻烦也要去。”沈孤舟说。
当夜三更,四个人分头出发。柳傲寒先走,从邓府东侧翻墙进去,在外围清掉两处暗桩。江尘从北面绕行,在府外一处废宅里蹲守接应。沈孤舟和苏蘅走正门附近的侧巷。他们换上了暗色夜行衣,不离剑用黑布缠紧背在身后,苏蘅的银针分插在袖口内侧和腰间的细袋里,她检查了两遍,确认够用。
邓府的侧墙比主墙矮了约莫一人高。沈孤舟踩着一棵树干翻上墙头,在墙头上趴了一会儿,看清了院内的布局——和图上画的基本一致,书房在东侧第二进院落里。值夜的人从主廊经过,脚步节奏均匀,大约是每隔一炷香走一趟。他在墙头上向苏蘅比了一个手势,然后翻身落进院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苏蘅紧随其后,落地的位置比他偏了半步,正好落在墙角一丛矮灌木的阴影里。
两人贴着院墙绕过了第一进院落,经过一处假山时沈孤舟停了一下。假山旁边站着一个值夜的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系靴带。沈孤舟看了苏蘅一眼,苏蘅已经摸出一枚银针,一抬手,银针无声钉入那人后颈的穴道。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往下一软,被沈孤舟伸手接住轻轻放倒在假山后面。
他们继续走。第二进院落的月亮门是开着的,门内有一盏灯笼悬在廊下,光晕不大但足够照亮整个院口。沈孤舟在月亮门外蹲了一下,观察里面的动静。书房门关着,窗户里没有透出灯光,院子空旷无人。他快步穿过院子,苏蘅紧随其后。两人在书房门外的廊柱下停住。
沈孤舟蹲下来看着门下的缝隙。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极淡——不是灯,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又反射到门缝里。书房里没有人。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没有锁。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排满了卷宗和书册。东墙的书架和墙之间有一条狭缝,大约一掌宽。沈孤舟把书架轻轻向外挪了半寸,露出墙边第三块地砖。地砖和周边的砖缝颜色略有不同,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压痕——是被人反复开启过的痕迹。他蹲下去用苏蘅给的细银丝沿着砖缝探了一圈,找到一个极小的卡扣,轻轻一拨,地砖松动了一个角。他把砖掀起,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里面放着三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沈孤舟把信函和木匣取出来,正要放回地砖,忽然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院墙外某个固定的位置传过来的。不是值夜的人该有的声音,值夜的人不会在深夜笑。沈孤舟把信函和木匣塞进怀里,地砖重新合拢,书架推回原位。他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对苏蘅打了一个手势——撤。
苏蘅也听见了。她已经在往门口退了。
沈孤舟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火光就亮起来了。
不是一盏两盏,是十几支火把同时从院墙四周探出来,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刀光在火光里明晃晃地闪动。院子里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至少有二十个,外层是弓箭手,里层是持刀的死士。司空晦站在月亮门的正下方,背着手,面容在火光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只是弯了一下。
“沈孤舟。”他说,“本座候你多时了。”
沈孤舟握着不离剑的剑柄站在书房门口,书房的灯没有点,他半个人隐在暗处,只有握着剑的那只手在火把的光里被照得分明。苏蘅已经闪到了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指间夹着四根银针,每一根的针尖都对准了一个方向。她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弓箭手,又看了一眼司空晦身后的阴影,没有说话。
司空晦身后走出一人,是邓骧。他的肩上还缠着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他站在司空晦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但脸上带着一种快意。他看着沈孤舟,说了一句:“你妹妹那晚也是这样站在院里的。”
沈孤舟没有回话。他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一些。司空晦没有看邓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孤舟身上:“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但你走不出去。”他抬起一只手,火把的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把信和木匣留下。我可以放你的同伴走。”
沈孤舟站在书房门口,火把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没有把剑拔出来。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弓箭手的位置分布均匀,持刀的死士封住了所有退路,司空晦本人站在月亮门下方,那个位置可以同时截住向东和向西的两条通道。这是一个没有漏洞的包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从院墙外面某个方向升起来的。先是“咻”的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闷响。声音很短,像有人用手掌拍碎了什么东西。接着院墙东侧的三个火把同时灭了。灭得很快,像有人一口气吹了三根蜡烛。院子里的人在那一瞬间都往东侧看了一眼。院墙西侧也灭了两个。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老叫花子年纪大了,走正门懒得绕路了。嗐!让让。”
沈孤舟在不离剑出鞘的同时踏出了第一步。琼楼玉宇步。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飘忽不定,从一个位置滑到了另一个位置,剑光随着他的移动在火把下忽明忽暗。他这一步踏出去的时候,院墙上有一名弓箭手的箭已经松了弦。箭矢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去,钉在他身后的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苏蘅在箭矢离弦的同时出手了。四根银针分向四个方向射出,精准地钉在弓箭手们的手腕上。她没有射要害——她只射握弦的手指和拉弓的虎口。三人的弓同时脱手,第四人的箭矢偏了方向,射进院中的泥地里。
江尘从院墙东侧翻了进来。他进来的姿态不像翻墙,更像是被人从墙外扔进来落在院子里的,落地时打狗棒在地上撑了一下,整个人就已经站了起来。他身上不像刚打过架的样子,只有右手袖子口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他站在院墙根下,往四下扫了一眼,然后朝司空晦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晚上好。”
司空晦没有动。他仍然站在月亮门下方,像一根没有表情的柱子。
第二拨箭矢已经搭上了弦。但这一拨没有射出去——院墙上空忽然掠过一道青影,比箭矢更快。青影落地的位置正好在弓箭手和持刀死士之间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支青色短箫,在落地的一瞬间已经化为一根四尺长的玉棒,棒影扫过时带着一种圆转悠长的气劲,像有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将离弦的箭矢拨偏了方向。那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停顿,落地之后已经顺势转了一个半圈,棒尖点在最近的两名死士的肩头穴位上。
温达。
沈孤舟看见了那支青色短箫变成了长棒的瞬间,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他面前已经有刀光了。两个人从他左右两侧同时攻过来,刀路配合紧凑,一上一下封住了他的退路。他没有退,侧身一让避过了高位的刀锋,同时抬剑格住了低位的横斩,两柄刀同时被震开。他顺势前移,剑尖直取面前两人之间的空隙——不是刺人,是切断他们的合击路线。那两人被逼得各自后退了半步。
苏蘅那边,银针已经换成了更细的短针。她不再射手腕和虎口,针尖全部对准死士们的膝盖和脚踝。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关节处,一针下去一个人单膝跪地,再一针下去,又一个人脚步踉跄。她游走在沈孤舟侧后方,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江尘那边已经与司空晦交上了手。打狗棒与司空晦的掌风撞在一起,气劲四散。司空晦没有用兵器,但每一掌拍出来,周围地面的浮尘都被他的掌风推开,像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在不断向外扩张。打狗棒扫进那片区域时像是撞进了一团黏稠的东西里,速度慢了半拍。江尘收了棒势换成了掌法,左掌划了一圈推出去。降龙掌的掌风撞上司空晦的掌力,两股力道在二人之间绞了一瞬,地上的碎瓦被震得跳起来了几块。江尘往后退了半步,司空晦的身形也晃了一下。
温达没有参与正面对攻。他把院子四周的弓箭手一个一个点倒,每一棒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不杀人,只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他的动作不像江尘那样大开大阖,也不像柳傲寒那样带着死寂的杀气,而是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他在院墙和廊柱之间游走,遇到反抗就顺势化解,像是早就知道该从哪里走过去。
柳傲寒是最后出现的。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皆烬刀被血浸透了,暗沉的刀身此刻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光。他是从东侧院墙翻进来的。他进来之后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沈孤舟看见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虚浮,但他的刀仍然握得紧。
五个人在院子里汇合了。江尘在前,温达在侧,柳傲寒在后,沈孤舟和苏蘅在中间。司空晦已经退到了月亮门后面,邓骧缩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弓箭手已经全部倒地了,死士还剩七八个,但他们的合围已经散了。司空晦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隔着满院的火把和倒地的尸体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池极深的水,水面以下的东西看不清楚。
“今晚拿到的信,够不够用?”江尘问温达。
“够。”温达没有多说话,“先出去。”
沈孤舟从怀里摸出那三封信和木匣看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他把它们重新放回去,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门的方向。司空晦还站在那里,但他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了。他站在暗处,像一截立在墙角的木桩,不前进,也不撤退。沈孤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其他人走出了院子。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邓府,经过东墙的时候地上躺着六具至善盟死士的尸体,刀散落在四周,是被江尘解决掉的。墙根下还有几支已经熄灭的火把,余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沈孤舟经过的时候踩到了其中一支,火把的木头在他脚下断裂了,发出一声干枯的脆响。
他们走完了三条街才停下来。温达把他们带到一间巷子深处的空屋里,门关上之后,灯点起来,五个人在狭小的堂屋里坐下来,没有人立刻开口。沈孤舟把怀里的信函和木匣取出来放在桌上。火漆完好,封口没有动过。温达拿起其中一封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这是邓绾写给辽国主帅的亲笔信。落款和印章都在。”
江尘靠在椅背上,酒葫芦已经空了,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看着那几封信:“今晚这一趟,算是把底牌拿到手了。”
柳傲寒靠着墙坐在地上,皆烬刀横放在膝上,上面还有一些没干透的血迹。他一只手按着腰侧,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他没有说什么。沈孤舟看见他的动作,想去看看他的伤势,但柳傲寒把手从腰侧拿开了。他没有看沈孤舟,说了一句:“皮外伤,不碍事。”
江尘把空酒葫芦挂在椅背上:“邓府今晚丢了这么多信,邓绾明天就会知道。他不会再等了。”
温达把信函一封一封收好,放入怀中:“包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接这些东西了。明天一早,我送去开封府。”他看了沈孤舟一眼,“沈少侠,今夜的事你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包大人和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