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蜡烛,指节都发白了。
“哥,你回头看看我。”
“我好想你。”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不该回头。宋慈说过,回头了就出不去了。
但那是我妹妹。
我找了十七年的妹妹。
她在叫我。
“哥,就一眼。”
“让我看看你。”
我咬着牙,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小雨。”我的声音在发抖,“哥也想你。”
“但哥不能回头。”
“哥要带你回家。”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得浑身发毛。
“哥,你不想看看我现在长什么样吗?”
“我长大了。”
“我变成大姑娘了。”
“你看了肯定会高兴的。”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她在诱惑我。我知道我不该听她的。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的脖子已经开始转动了。
就在我的视线快要转到身后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慈说过,那根蜡烛是锁魂烛,是用来困住死者灵魂的。
但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她为什么要让我回头?
她应该希望我平安离开才对。
除非……
她不是我妹妹。
或者说,她不只是我妹妹。
我猛地停住了转头的动作,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墙壁。
“你不是小雨。”我说。
身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轻柔了。
“我就是小雨啊,哥。”
“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小时候最喜欢带我去河边捉鱼了。”
“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
“你忘了吗?”
那些记忆,确实是属于我和小雨的。
但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因为我就是小雨啊。”那个声音说,“我是你妹妹,我当然记得。”
不对。
还是不对。
如果她真的是小雨,她不应该急着让我回头。她应该让我赶紧离开这里。
“你不是小雨。”我重复道,“你到底是谁?”
身后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我是谁?”
“我是你妹妹啊。”
“我是被你害死的妹妹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这里。”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死。”
“都是因为你!”
“是你害死我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小雨出门之前,确实来找过我。
她说她要去同学家借书,让我帮她瞒着爸妈。
我当时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快回。”
如果那天我拦住了她,或者陪她一起去,她可能就不会出事。
这些年,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如果我陪她去了,如果……
但这些都只是如果。
事实是,我没有。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小雨。是哥不好。是哥害了你。”
“那你就留下来陪我。”
“好不好?”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单。”
“你留下来陪我,我就不怪你了。”
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但我知道,那不是小雨。
那是怨气。
是困在这里十七年的怨气,在借用小雨的声音,在借用小雨的记忆,来引诱我。
我不能上当。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小雨,哥对不起你。”
“但哥不能留在这里。”
“哥还有爸妈要照顾。”
“你放心,哥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别走!”
“你说过要陪我的!”
“你骗我!”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往楼梯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一阵阵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推开木门,冲到了一楼。
月光照在我身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蜡烛。
我低头看了一眼蜡烛,发现烛身上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上面写着:
“谢谢你,哥。”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我带着蜡烛回到了家。
那根蜡烛我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烛身上的那行字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谢谢你,哥。”
是小雨写的吗?
还是那个怨气写的?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宋慈说的话,不全是真的。
他说小雨的灵魂被困在地下室里,需要我去解救。但那个想要留住我的东西,显然不是小雨本人。那是怨气,是十七年的仇恨和不甘凝结而成的怨气。
如果我真的听了她的话,回头了,我可能就真的出不来了。
宋慈知道这一点。
但他没有告诉我。
他故意隐瞒了这件事。
为什么?
他想让我死在那里?
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搞清楚真相。
再去一趟永安殡仪馆。
第二天上午,我又一次来到了永安殡仪馆。
这一次,我没有走正门。我从侧面的围墙翻了过去,绕到了办公楼的后门。
宋慈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是开着的。我顺着排水管爬了上去,翻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桌上摆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烟头,说明他刚刚还在。
我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个书架上。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大多是解剖学和病理学相关的。但有一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本书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它被夹在两本大部头之间,像是刻意藏起来的。
我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锁魂秘术。”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书上记载的,是一种古老的邪术。
这种邪术可以通过蜡烛和符咒,把死者的灵魂锁在一个特定的地方,不让它离开。被锁住的灵魂,会成为施术者的工具,可以用来害人,也可以用来延寿。
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
“锁魂之术,逆天而行。施术者每锁一魂,可延寿十年。但需以自身精血喂养,否则反噬其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吾已锁七魂,延寿七十载。今岁已过三百,尚需第八魂。”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三百岁。
这个宋慈,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了。
他锁了七个灵魂,用它们的怨气来延续自己的寿命。
小雨,是他的第八个目标。
不。
不对。
小雨十七年前就死了。如果宋慈想用她来延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
除非……
他需要的不是小雨的灵魂。
他需要的是我的。
我猛地合上书,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慈。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陆先生,你怎么不走正门?”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慈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你既然已经看到了那本书,那我就直说了。”
“我需要你的命。”
“为什么?”
“因为第八根蜡烛,需要至亲的血才能点燃。”宋慈说,“你妹妹的灵魂,是我锁住的第七个。但她的怨气不够强,不足以让我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需要一个怨气更强的人。”
“一个被她亲手害死的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那个地下室。
他让我去拔蜡烛,就是想让我被小雨的怨气杀死。
但没想到我活着出来了。
所以他必须亲自动手。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我咬着牙说。
宋慈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在跟晚辈开玩笑。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的眼睛突然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后他伸出手,朝我虚空一抓。
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中。
我拼命地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但什么都抓不到。
“你放心,不会很疼的。”宋慈说,“你的灵魂会成为我最强大的力量。”
“等我活到五百岁的时候,我会记得你的。”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变得越来越暗。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放开他。”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是小雨。
宋慈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手,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是小雨。
但又不完全是她。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小雨……”我哑着嗓子喊道。
她没有看我。她只是盯着宋慈,眼神里满是恨意。
“宋慈,你困了我十七年。”
“今天,该做个了结了。”
宋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你怎么出来的?”
“因为我哥拔掉了那根蜡烛。”小雨说,“你以为那根蜡烛能锁住我一辈子,但你忘了,蜡烛是用至亲的血做成的。只要我哥拔掉它,我就能获得自由。”
“你失算了。”
宋慈冷哼一声:“就算你出来了又如何?你只是一个灵魂,能奈我何?”
“是吗?”
小雨抬起手,掌心突然出现了一团白光。
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宋慈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我是自愿被困在那里的。”小雨说,“十七年前,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本来可以逃走的。但我没有。”
“因为我发现,你在找第九个目标。”
“我故意让你锁住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十七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学习你的法术。”
“你以为你在养蛊,其实我才是那个蛊。”
宋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
“该上路了,宋馆长。”小雨说,“你已经活得够久了。”
她手中的白光猛地扩散开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宋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白光散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宋慈的身影。
只剩下一堆灰烬。
小雨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小雨。”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别过来。”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哥,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微笑,“哥,谢谢你。”
“谢谢你记得我。”
“谢谢你来找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妹妹。”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烟,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小雨!”我冲过去,想抓住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尾声
三天后,我把我妈的骨灰从公墓里取了出来,和小雨的尸骨一起,葬在了老家后山的山坡上。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小雨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玩。
我在坟前烧了纸,倒了酒,坐了一整个下午。
临走的时候,我把那根锁魂烛放在了坟前。
“小雨,这根蜡烛,哥替你留着。”
“等你哪天想回来了,就点亮它。”
“哥一定能看到。”
我转身下山的时候,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再见,哥。”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她真的走了。
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了。
(38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