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永安殡仪馆馆长,从业四十余年,业内知名的入殓师。曾多次接受媒体采访,被称为“送走最后一程的人”。
但这些都不是让我震惊的。
让我震惊的是,搜索结果里有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和刚才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但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
1998年。
二十七年前。
二十七年前,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永安殡仪馆。
殡仪馆在城南郊区,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一片荒地和几棵歪脖子树。大门是铁制的,漆着黑色的油漆,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永安殡仪馆”。
门口停着一辆灵车,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往车上抬棺材。棺材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大厅里很空旷,正中央摆着一尊观音像,前面点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味,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让人很不舒服。
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在低头玩手机。我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你好,我找宋慈宋馆长。”
中年女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找宋馆长?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宋馆长一般不见外客。”中年女人说,“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这件事只能跟他说。”我坚持道。
中年女人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吧。”
我转过头,看到宋慈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白大褂,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上面还沾着血迹。
他刚刚应该在处理遗体。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对我说:“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她敲了敲门:“宋馆长,人带来了。”
“进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入土为安。”
宋慈坐在办公桌后面,已经摘掉了手套,正在泡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慢悠悠地把茶倒进杯子里,推到我的面前。
“喝茶。”
我没有动那杯茶。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昨天晚上,是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
“不是。”宋慈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打电话给你的,不是我。”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宋慈说,“但我猜,应该是你妹妹。”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妹妹已经死了。”
“是死了。”宋慈说,“但死了不代表就彻底消失了。灵魂这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十七年前,你妹妹不是失踪的。她是被人带到那片拆迁区的。”
“被谁?”
“一个叫赵德柱的男人。”
我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
赵德柱。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赵德柱是谁?”我问。
“十七年前,他是那片拆迁区的包工头。”宋慈说,“他手底下有十几个工人,专门负责拆迁。你妹妹失踪那天,有人看到他把你妹妹带进了那栋楼。”
“那他为什么要带我妹妹进去?”
宋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妹妹长得很好看。”
我的拳头攥紧了。
“他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宋慈说,“你妹妹失踪后的第三天,他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吊死了。警察调查过,但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他跟这件事有关。最后就以自杀结了案。”
“那你为什么知道是他?”
“因为他死之前,来找过我。”宋慈说,“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他做了一件错事,说他对不起那个女孩。他让我帮他保密,说如果事情败露了,他的老婆孩子就没法活了。”
“我答应了他。”
“但作为交换,我让他告诉我你妹妹的尸体在哪儿。”
“他告诉我了。”
“就是那个地下室。”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愤怒、悲痛、无力感,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我的声音在发抖。
“报警有什么用?”宋慈反问,“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把赵德柱抓起来枪毙,你妹妹也活不过来。而且他已经自杀了,也算是遭了报应。”
“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的灵魂锁住?”
宋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她。”
“需要她做什么?”
宋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陆长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死后,到底去了哪里?”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宋慈说,“我做了四十多年的入殓师,送走了成千上万的人。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寿终正寝的、意外横死的、含冤而死的。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死后到底去了哪里。”
“我曾经以为,死亡就是终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妹妹的灵魂,没有离开。”
“她一直被困在那个地下室里。”
“困了十七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意味着她无法投胎。”宋慈说,“意味着她要永远待在那个黑暗潮湿的地方,永远无法解脱。”
“那你怎么才能让她解脱?”
宋慈看着我,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把那根蜡烛拔掉。”
“然后呢?”
“然后她的灵魂就会离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拔?”我问。
“因为我拔不了。”宋慈说,“那根蜡烛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的,只有至亲的血才能让它熄灭。你是她哥哥,你的血可以。”
“所以昨天晚上,是你让那个女人给我打电话的?”
“不是。”宋慈摇摇头,“我说了,打电话给你的,是你妹妹本人。”
“她用了某种方式,把自己的声音传到了你的手机上。”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七年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这个男人,把我妹妹的灵魂锁在地下室里十七年,现在又跑来告诉我,他可以帮我妹妹解脱。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荒谬了。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妹妹的灵魂确实被困在那里,我不能让她继续受苦。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我至少可以去验证一下。
“好。”我说,“我去拔。”
宋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朱砂。”宋慈说,“拔蜡烛之前,先把朱砂涂在手上。它可以保护你不被怨气侵蚀。”
我接过瓶子,握在手心里。
“今天晚上十二点,是阴气最重的时候。”宋慈说,“那个时候去,成功率最高。”
“记住了,拔掉蜡烛之后,不要回头。”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如果你回头了,你就出不来了。”
晚上十一点半,我又一次站在了那栋楼的前面。
夜风比昨晚更大,吹得周围的野草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边缘,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我握着手电筒,走进了楼里。
地下室还是老样子,黑暗、潮湿、阴冷。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熏得我有点想吐。
我走到角落,蹲下来,看着那具白骨。
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着,像是在抵御什么寒冷。
“小雨。”我轻声说,“哥来接你了。”
我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朱砂,倒了一些在手心里,均匀地涂抹在手掌上。朱砂是红色的,涂在手上像是沾了一层血。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蜡烛。
蜡烛的表面很粗糙,上面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我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冰凉,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往上拔。
蜡烛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拔不动。它像是长在了地上,和地面融为一体了。
我咬咬牙,两只手一起握住蜡烛,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拔。
终于,蜡烛松动了。
一寸、两寸、三寸……
我一点一点地把它从泥土里拔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蜡烛快要完全拔出地面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它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别回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继续拔蜡烛。
蜡烛终于被我完全拔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地下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哥。”
是我的手在发抖,还是我的耳朵在欺骗我?
“哥,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就在我的身后。
很近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的后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