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三点十七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的。这个点打电话过来的,不是诈骗就是骚扰。但那个铃声很奇怪,不像我设置的任何一首歌,而是一种很老的电话铃声,叮铃铃、叮铃铃的,像是九十年代的那种 rotary phone。
我盯着手机看了大概十秒钟,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最后还是滑向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那种挂断后的忙音,是一种很深的寂静,像是有人捂着话筒在听。
我又问了一遍:“喂?哪位?”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说:“陆长安,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
我叫陆长安,今年三十一岁,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普普通通。认识我的人不多,知道我全名的人更少。电话那头的女人能叫出我的名字,说明她认识我。
但我完全听不出她的声音。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说:“陆长安,你还记得十七年前的七月十四号吗?”
我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十七年前的七月十四号。
我当然记得。
那天是我妹妹失踪的日子。
我妹妹叫陆小雨,比我小三岁。那年她十四岁,读初二。七月十四号那天晚上,她说要去同学家借书,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发动了所有亲戚朋友去找。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无所获。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有人说,那天晚上看到她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还有人说她去了城北那片拆迁区,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但这些都只是传言,没有任何人能证实。
我爸妈因为这件事,一夜之间白了头。我妈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我爸到处托关系找人,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五年后,我妈因为肝癌去世了。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长安,你一定要找到小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答应了。
但我没有做到。
因为线索实在太少了,少到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件事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扎了十几年,从来没拔出来过。
现在,有人突然提起这个日子。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女人说,“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哪儿?”
“城北,那片拆迁区。第三排,第二栋楼,地下室。”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那片拆迁区,就是当年有人说看到我妹妹去过的地方。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个女人说,“十七年前你去了,也只是多死一个人而已。”
“什么意思?”
“你妹妹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胸口上。
虽然我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猜测,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那种感觉,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断了,整个人都往下坠。
“她怎么死的?”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个女人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在地下室里看到什么,都不要碰那根蜡烛。”
“什么蜡烛?”
她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显示着“未知号码”,时长一分二十三秒。
我试着回拨过去,提示音是空号。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知道我妹妹的事?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去看看。
因为这是我十七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我穿上衣服,拿了手电筒和一把水果刀,骑着摩托车就往城北去了。
城北那片拆迁区,已经荒废了七八年了。原本说要建商业中心,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就搁置了。只剩下几十栋拆了一半的房子,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像一排排被拔了牙的牙龈。
晚上的风很大,吹得那些残垣断壁呜呜作响。月光照在破碎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片惨白的光。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拿着手电筒往里走。
第三排,第二栋楼。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民房,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二楼的阳台塌了一半,钢筋裸露在外面,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
一楼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我用力踹了两脚,门就开了。
里面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的范围。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瓦砾,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很难闻。
我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那是一扇木门,门板已经朽烂了,上面爬满了青苔。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长,大概有十几级。手电筒的光照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像是深渊张开了嘴。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大,大概只有十来平米。墙壁是水泥的,上面长满了黑色的霉斑。地面是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我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看到了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箱子、烂衣服、生锈的铁管。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具白骨。
它就蜷缩在地下室最深处的角落里,靠着墙,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势。骨架很小,看得出是一个孩子。
我走近了几步,手电筒的光落在白骨的头颅上。
它的眼眶是空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着什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就是我妹妹,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她。
她就是陆小雨。
她就在这里,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躺了十七年。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头骨,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不管你在地下室里看到什么,都不要碰那根蜡烛。”
蜡烛。
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果然在白骨的旁边,看到了一根白色的蜡烛。
它就插在泥土里,大概有小臂那么长,蜡烛的表面沾满了灰尘,看起来很旧很旧了。
但奇怪的是,烛芯是黑的。
像是被点燃过。
我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很怪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我的意识,让我去碰那根蜡烛。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蜡烛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它。”
我猛地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老人。
他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是谁?”我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要是碰了那根蜡烛,你就走不出这个地下室了。”
“为什么?”
“因为那根蜡烛,是锁魂烛。”
“锁魂烛?”
“对。”老人说,“锁魂烛,是用来困住死者灵魂的。只要蜡烛不灭,死者的灵魂就无法离开。如果你碰了它,你的阳气就会传到蜡烛上,把蜡烛点燃。到时候,你的灵魂就会被锁在这里,替她受苦。”
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那个把蜡烛插在这里的人。”老人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是你杀了我妹妹?”
“不是我。”老人摇摇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只是……不想让她离开。”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因为她欠我的。”
“她欠你什么?”
“她欠我一条命。”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更加可怕。
“你到底是谁?”我死死地盯着他。
老人没有回答我。他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追上去,“你把话说清楚!”
老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想知道真相,就来城南的永安殡仪馆找我。”
“我叫宋慈。”
说完,他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宋慈。
永安殡仪馆。
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