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堡的轮廓在后方的夜色里越来越模糊，四个人踏着干裂的荒地向南走。沈孤舟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的不离剑贴着脊背，走动时剑鞘轻轻蹭着布面，发出一种细密的声响，他自己听了一路也没觉得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柳傲寒在前面停下来，蹲下身捏了一把地上的土，凑近了看。土是干的，但他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前两天下过雨，这层灰是后来被风刮过来的。”他站起来往四下看了一眼，“这附近有沙地。”
江尘把打狗棒往土里插了一下，拔出来看了看棒尖的深度：“翻过前面那片矮坡就是戈壁了。路不好走，但比绕山快两天。”他没有看柳傲寒，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柳傲寒没有反驳，只点了一下头。
天亮之前他们翻过了那片矮坡。坡那边的景象和之前完全不同——地面从干裂的黄土变成了细碎的石子和灰白色的沙砾，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天和地在尽头混成一片。风从开阔处灌过来，带着一股燥热的土腥味。江尘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但他走得比之前还快。
苏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沈孤舟走在队尾，抬眼看了一下天。日头刚升起来，被风卷起的沙尘遮住了一半，像一个发白的圆点挂在天上。他忽然觉得不对——风太大了，大到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五台山上的老僧教过他看风：春夏之交的南风不该这么干，这么干的风是从西边刮过来的，西边是大漠。
“风不对。”他说。
柳傲寒已经停下来了。他蹲下去看地面，沙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沙正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震动。他说：“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江尘把酒葫芦解下来挂在打狗棒上，掂了掂分量。“找地方伏下来，别露头。”
四个人散开，各自找了一块低洼处趴下去。沈孤舟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透过石缝往外看。风沙越来越大，沙粒打在岩石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撒豆子。他在风沙里隐约看见几个影子——灰黑色的，贴着地面移动，不像人，像贴着地皮爬的动物。那些影子在风沙里时隐时现，他数不清有多少个，但他知道不止五个。
柳傲寒从旁边的低洼处探出半个头，对他打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下压了两下，意思是“别动”。沈孤舟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呼吸压得更平。
风沙更大了。那些影子在风沙里停住了，然后从中间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走得不快，衣袍在风里贴着身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停在一处略高的沙丘上，负手而立，像一截插在沙地里的木桩。沈孤舟隔着风沙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件锦袍，在灰白色的沙尘里格外扎眼。
柳傲寒的手已经按在皆烬刀上了。他没有抽刀，但手背上青筋凸了起来。
那个人开口了：“放下俘虏，自封经脉，可以活着走出去。”声音不高不低，穿过风沙传到四个人耳朵里，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柳傲寒从低洼处站起来，衣袍上沾满了沙。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三个人说了一句：“你们先走。”然后他拔出了皆烬刀，刀身灰暗，在风沙里只显出一道比沙色更深的痕迹。他没有等身后的回答，人已经扑了出去。逝烟步在戈壁上反而更快——他的靴尖踩在沙面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整个人像是被风吹着往前滑的，三息之内已经到了那个锦袍身影面前。
皆烬刀劈下去。风沙被刀气劈开了一条缝，但那个锦袍身影没有躲，只抬了一下袖口。刀锋砍在袖口上，像是砍进了一团软泥——力道被化开了，刀身偏离了半寸，贴着对方肩头滑了过去。柳傲寒的刀势没来得及收，对方已经一掌拍了过来。那一掌不快，但柳傲寒侧身闪避的时候感觉那掌风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往后拉了一把，他趔趄了半步才站稳。
“好刀法。”锦袍身影收回手掌，“可惜内力不够。”
柳傲寒没有答话，第二刀已经递了出去。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沉，刀尖压低了三分，直取腰腹。那人侧身，袍袖一拂，掌风再次把柳傲寒的刀势带偏。这一次柳傲寒看见了——那人的手掌是空的，但掌风打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沙粒都往他掌心方向飘了一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往外抽东西。
沈孤舟在岩石后面看见了那一幕。他的手重新握住了剑柄。他知道柳傲寒撑不了太久。柳傲寒的刀法是“燃”的，每一刀都在烧自己，而那个锦袍身影的掌法是“吸”的，越打越稳，越打越沉。柳傲寒的刀在变慢。
江尘已经从另一侧绕了出去。打狗棒贴地扫出，“绊”字诀直取那人下盘。那人抬脚避开，棒尖扫空，但江尘的第二招已经跟上来了——“缠”字诀，棒影从下往上走，想锁住对方的手臂。那人掌心向下一翻，棒影被掌风压住，江尘退了一步。
“降龙掌的底子，打狗棒的架子。”锦袍身影看了江尘一眼，“丐帮帮主？”
江尘没有接话。他收棒，掌势一沉，左掌划了一个半圆推了出去。这一掌没有留力，掌风推出去的时候江尘脚底的沙面被掌力压出了一个浅坑。那人双掌齐出，两股力道在半空中撞上，发出一声闷响，江尘往后退了两步，锦袍身影也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柳傲寒的第三刀已经到位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皆烬刀从侧面斜劈进去，刀尖距离那人的腰侧还有三寸。那人忽然侧身，抬手一掌拍在刀脊上，把刀拍偏了。那一掌的力道极大，柳傲寒的刀差点脱手，他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一个半圈才稳住身形。他的嘴角溢了一点血，被他用袖口擦掉了。
苏蘅的银针已经出手了。三枚银针分成三个方向射向锦袍身影的后背和肩头，针尖破空的声音被风沙吞掉了大半，但那人头也没回，只一拂袖，三枚银针被掌风卷住，全部钉进了他面前三尺的沙地里，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沈孤舟从岩石后面冲了出来。不离剑出鞘，他没有喊，剑尖直指那人的后心。“水月皆空”他还没有完全学会，但这几天的路让他开始明白江尘说的“人是活的”是什么意思。剑光在风沙里晃了一下，那人的身形确实顿了一瞬，像是被这一剑的角度意外地逼了一下。但只有一瞬，他回身，一掌拍向沈孤舟的右肩。沈孤舟横剑格挡，剑身被掌力压弯了一寸，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才站住，右肩一阵发麻。
“剑法不错。”锦袍身影说，“年纪太小了。”
他是司空晦。
修慈和行悲从风沙里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黑影。他们不再围住沈孤舟四人，而是直接扑向那些被绑着的俘虏——耶律修和李元朗还在土堡里的时候就被制住了，一路押着走，现在那些锁链还拴在他们身上。修慈一刀砍断锁链，行悲把耶律修从地上扶起来。风沙中又有几枚暗器飞向沈孤舟和柳傲寒脚下——不是打人，是打沙地。
修慈的手指间夹着几枚黑色的弹丸。他往地上甩了两枚，沙地炸开，沙粒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弹丸爆炸的冲击力不大，但扬起的沙尘让沈孤舟眼前一白。紧跟着，行悲也甩出了几枚暗红色的粉末包，粉末被风沙卷起来，变成一片暗红色的雾。苏蘅闻到那味道的时候就喊了一句：“闭气！”她第一个把袖子捂住口鼻，蹲了下去。
沈孤舟只吸了半口就觉喉头发紧，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飘。他强撑着不退，不离剑挡在身前，但他知道那柄剑现在举得没那么稳了。柳傲寒已经退到了他身边，两个人背靠着背。江尘在另一侧被三个黑影缠住了，打狗棒在风沙里忽明忽暗，他的声音从沙尘里穿过来：“走！往南走！别回头！”
修慈又甩了一枚弹丸。这一枚落在沈孤舟和柳傲寒之间的沙地上，炸开后沙粒像一面墙一样升起来，把两人隔开了半息。就是这半息，耶律修和李元朗已经被修慈行悲拖进了风沙深处，黑色的人影开始往后退。司空晦看了一眼散去的沙尘，转身迈入风沙，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风沙还在刮，黄白色的沙尘把大半个戈壁都罩在里头。
沈孤舟在沙尘里走了三步，视线全是白蒙蒙的一片。他叫了一声“大哥”，没人应。他又叫了一声“江帮主”，也没人应。他往前走，风沙打在他脸上像一把细碎的砂纸，他不得不眯着眼。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身后，全是沙，看不见人。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下绊了一下——不是石头，是一个人。他蹲下去，看见苏蘅趴在沙地上，一只手还捏着两根没来得及射出去的银针。他把她翻过来，她的脸上都是沙土，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是刚才闭气的时候咬破了嘴唇。
沈孤舟把她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膝上，拍了拍她的脸。苏蘅咳了两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把她从沙地上抱起来，往背上一背，沙地在脚底下塌陷着，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好几倍，但他没有停。他背着她走了很长时间，风沙渐渐小了一些。他在一处低矮的沙丘背面把她放下来，坐在地上喘了很久。不离剑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剑身上蒙了一层细沙，被他用袖子擦掉了。
苏蘅在他旁边靠了很久才彻底清醒。她先咳了一阵，把嘴里的沙子咳出来，然后看了他一眼：“刚才出什么事了？”
“他们把人劫走了。”沈孤舟说，“柳傲寒和江尘不知道被冲散到哪儿去了。”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带的东西——银针还在，针囊还在，药瓶还在。她把针囊解开清点了一遍，抬头看着漫天黄沙：“要等风沙停了才能走。这方向我认不出来。”
沈孤舟没有接话。他把不离剑横在膝上，看着面前白茫茫的沙尘。风还在刮，沙子打在剑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直没停。他想起在汴京暗巷里的那场打斗，那晚他手心是潮的。现在他的手稳了，但该走散的人还是走散了。
他等风沙停。风是第三天早上停的。
天亮了，戈壁上空荡荡的，只有沙丘和碎石，那场风沙什么都没留下。沈孤舟站在沙丘顶上往四下望了一圈，没有脚印，没有标记，没有任何活物。柳傲寒和江尘像是被沙子吞进去了一样，连痕迹都没剩。苏蘅站在他旁边，用袖子遮着日光看远处：“南边还是北边？”
“汴京。”沈孤舟说，“先回汴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