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四 (燕子)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248字 发布时间:2021-09-06

俺八岁那年,喜姐嫁给了燕子哥。


喜姐聪慧善良,燕子哥忠厚勤快,父亲最是稀罕这两人。如今他俩成婚,父亲欢喜得很,像自家嫁闺女、娶媳妇一样,里里外外张罗了好些天。他送给喜姐八亩良田、九床棉被、三匹麻布,一样一样地交代,生怕漏了什么。


“燕子,恁可不许欺负喜姐。”父亲板着脸,可眼里全是笑意,“喜姐要是受了委屈,俺第一个不答应。”


他又转过头,拉着喜姐的手,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像叮嘱自家闺女:“喜姐,嫁了人,可别忘了回来看看恁这三个弟弟啊。他们要是想恁了,俺可管不住。”


喜姐红着眼眶,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蹲下来,挨个抱了俺们兄弟三个,在俺们每人额头上亲了一口。二弟令文被她亲得直缩脖子,三弟令武倒是不躲,还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喜姐和燕子哥结婚后,搬出了俺家,住在城外三十里的阚庄村。燕子哥种着父亲送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能过得下去。喜姐偶尔会回来看我们,带些自己做的鞋垫、布老虎,还有她腌的咸菜。每次来,她都要把院子里的角角落落看一遍,摸摸这,摸摸那,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丢了似的。


俺最后一次见燕子哥,是1922年。


那一年的枪声格外激烈,从四月打到五月,几乎没有停过。姓张的打姓吴的,姓吴的打赢了,姓赵的却被打跑了。城头的大旗换了又换,老百姓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一听见枪响就往地窖里躲。


1922年4月的一天深夜,俺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俺凑近了些,隔着门板,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可那语气,那腔调,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燕子哥。


俺没有推门,站在窗外,竖着耳朵听。


父亲的声音也在发抖:“恁……咋当兵了?”


燕子哥沉默了很久,久到俺以为他走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打仗……俺被抓了壮丁。”


父亲又问:“俺有几年没见喜儿了……她怎么样?还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更长,长到俺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


然后,燕子哥号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哑又碎,像一个忍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喜儿死了……”他的声音从哭声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布,“被土匪打死了……”


俺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俺冲进房内,一拳打在燕子哥身上,吼道:“为啥!恁为啥不保护好俺喜姐!”


俺一拳一拳地挥打着燕子哥,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胸口上、胳膊上。他不躲,也不挡,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俺打,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俺心好痛——那么好的喜姐,怎么就死了!”


俺打累了,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燕子哥。借着昏黄的灯光,俺才发觉燕子哥已经变了模样——他的半边脸像是融化了似的,皮肤皱巴巴地拧在一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那伤疤狰狞可怖,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俺惊叫出声:“燕子哥,恁……”


燕子哥看着俺,嘴唇哆嗦着:“祖,俺……”


父亲上前拉着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燕子哥说,他要走了。他们打了败仗,要撤走。


父亲问:“去哪里?”


燕子哥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涩:“不知道。”


临走时,父亲紧紧握着燕子哥的手,不肯松开,像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燕子哥的手指粗粝得像树皮,上面全是茧子和裂口,可父亲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燕子哥的皮肉里。


燕子哥慢慢掰开父亲的双手,一根一根地掰,掰得很慢,像是在掰断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他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父亲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


“东家……保重……”


父亲的眼睛湿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保重啊……燕子……”


燕子哥站起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风声搅在一起,听不见了。


父亲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洞洞的夜,站了很久很久。


---


这操蛋的世道啊。


这块土地被炸了一遍又一遍,活人犹如行尸走肉,死人也不得安生。俺母亲的墓都不知道被炸到哪里去了,地上只剩下一个个大坑,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喊着什么。想祭拜也无处祭拜,连一捧土都找不到。


年年打仗,你打我,我打你。天天抓壮丁,人人都成了兵。今天还是种地的庄稼汉,明天就被绳子一捆,塞上一杆枪,推上了前线。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


这些年庄稼收成倒是喜人,风调雨顺的,地里的麦子长得齐腰高,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可是能拿到手的粮食却寥寥无几——苛捐杂税收到了1937年,县知事天天更换,今天姓张,明天姓李,后天又换了姓王的。官逼民反,导致人人又成了土匪。


俺家的房子越住越少,从八间到三间,卖了一间又一间。只有院子里那颗柏树,父亲舍不得卖掉——那是他从小种下的,树干已经有水桶那么粗了,枝叶遮天蔽日的,像一把撑开了就再也不收的伞。父亲没事就坐在树下,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到最后,家里最后一个下人方伯,五十岁了,也被抓了壮丁。两个兵闯进院子,用绳子把方伯捆了,推推搡搡地带走了。方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方伯被押走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二弟陈令文倒是不在意这些。他从小不知道是受谁的影响,特别喜欢舞刀弄枪,三岁就拿着木棍当马骑,五岁就闹着要学武。


父亲问他:“学武干啥?”


令文挺着胸脯,奶声奶气地说:“学武做好汉!”


说这话时,令文才只有五岁,小脸圆嘟嘟的,可那眼神,倔得很,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犊。


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对俺说:“这给恁起名字是让恁学文的,这可倒好,现在反过来了——令文好动,喜刀枪棍棒;令武反而喜清静,读书做学问倒是合适。”


父亲给令文请了武师,把令武送进了学堂。


眨眼间几年过去了。令文的武功练得不错,三四个流氓近不了他的身。他一身蛮力,能在院子里把石锁抡得呼呼生风,看得人眼花缭乱。因为能打,他便去到别家做护院,补贴家用。


令武去了北平求学,写些文章,每月还能寄回家十多块银圆哩。那些银圆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父亲每次收到,都要在手里掂一掂,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柜子里。若不是令武寄回来的银圆救急,俺爹可能就要卖布行了。要不是令武,俺去年就被抓了壮丁了。令武现在倒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父亲每次提起他,脸上都有光。


有一年,令武回家休假。俺便问他:“恁写的啥文章,人们那么爱看?让哥也看看。”


令武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一会儿说“写得不好”,一会儿说“还没改完”,一会儿又说“下次带回来给你看”。可每次下次,他都不给。


俺不死心,便追问他:“恁在哪里发表文章?”


令武被逼得没法,只好说:“《觉报》!”


俺一直记着弟弟说的《觉报》,所以老早就托人帮忙买。今天晌午,终于送到了俺手上。


俺翻开报纸,在上面细细地找着令武的名字。翻过一版又一版,眼睛都看酸了,却没找到。俺正要放下,却被一篇文章吸引了目光。


那篇文章的题目叫《燕子》。作者的名字很奇怪,叫“喜燕”。


俺想,这人一定很喜欢燕子罢。


俺坐在廊下,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燕子,古人称之为‘天命玄鸟’,寓意平安,吉祥。我的家乡老人们常说:‘抓燕子,瞎眼睛……”


“自打我记事起,我家房檐上便筑满了燕子窝,一代又一代,走了又回来。我望着新来的一对燕子,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一代的燕子。你们冲我叽叽喳喳打着招呼,似是在说:‘小子,又长高了。’”


“天空电闪雷鸣,我生怕你受伤,我呼唤你赶快回窝。你似是听不到我的呼唤,也不在意雷电是否会伤害你。你时而振翅高飞,时而贴地滑翔,偶或斜一斜身子,用翅膀划一下地面。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害怕你受伤。一只飞蛾终被你吃进嘴里,你吐出飞蛾喂给孩子。我站在下面看着你,大喊:‘你真棒!’”


“食物的匮乏让你不得不学习这种本领,不得不让你冒险。因为下一代,就是希望……”


“是你教会了我勇敢面对一切,无所畏惧。”


“我愿学燕子,把一生交给天空,永不停歇的飞翔。这是我的无奈,也是我的顽强……”


还没看完,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俺把报纸放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可眼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


俺想喜姐了。想她踢毽子时的样子,想她蹲下来亲俺额头时的样子,想她每次回来时手里提着的布老虎和鞋垫。俺也想燕子哥了,想他忠厚的笑脸,想他背着俺在院子里跑的样子,想他跪在地上给父亲磕头时的背影。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俺哭,愣了一下,走过来问:“咋啦?”


俺把这篇文章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他看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读完。看完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


“不知道燕子咋样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涩,像一片干叶子落在地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令文最近怎么老是早出晚归的?恁看到他,问问,在忙啥?”


父亲说罢,叹了口气,弓着腰,慢慢走进了房间。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又瘦又小,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俺冲着他的背影说:“知道了。”


---


因为连年军阀乱战,土匪横行,弄得到处民不聊生。俺家的布行也只是勉强能够维持下去,每天进账的铜板刚够买几斤粗粮。俺一天到晚闲着无事可做,想起父亲交代的事情,便注意起令文的动向。


一天,俺看见令文早早地便出了门。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俺心里头起了疑,便悄悄跟在他身后。


这小子倒机灵,七拐八拐的,一会儿钻进巷子,一会儿翻过墙头,俺跟了没两条街,就跟丢了。俺站在巷口,气喘吁吁,四处张望,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俺不甘心,第二天又跟。这回俺学聪明了,跟得远了些,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可令文还是像条泥鳅似的,一眨眼就没了影。


一次不成,俺多跟几次。俺就每天跟着令文,从城里跟到城外,从城外跟到更远的地方。终于,他甩不掉俺了。


俺跟着他一路走,走到了城南的虎丘寺。


这虎丘寺现在死气沉沉的,像个被遗弃的坟墓。俺记得小时候,虎丘寺香火旺盛得很,大家都要来上香祈福的。后来被那姓冯的给拆了,佛像砸了,房子扒了,和尚也赶跑了。现在这里连个人毛都没有,只剩下几堵残墙和满地荒草,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这令文来这里干啥来了?


俺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看着令文。他站在一座破败的佛殿前,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从殿里走了出来。


那女人腰间斜挎着两把盒子枪,枪柄上的红绸子随风飘着,在灰扑扑的废墟中格外扎眼。她穿着紧身的黑衣黑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凡间。


她看见令文,笑了,笑容像春天的花一样绽开。她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文哥!”


令文也笑了,叫了一声:“柳妹。”


俺正看得出神,令文忽然朝俺这边转过头来,叫道:“哥,出来吧。俺知道恁从城里一直跟着俺哩。”


听见令文叫俺,俺心里头“咯噔”一下,像被人当场抓住了手腕。俺硬着头皮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低着头走过去,一把将令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恁这是干啥?这女的啥人?还挎两把枪!”


陈令文看着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土匪。”


俺看见这女人时已经猜了出来,可从陈令文嘴里亲口说出来,俺依旧震惊得大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合不拢。


陈令文拉着俺的手,把一脸惊恐的俺拽到女土匪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柳妹,这是俺哥,俺亲大哥。”他又转过头看着俺,“大哥,这是柳妹。”


俺回过神来,拉着陈令文就要走,声音都变了调:“不能跟土匪来往!这被县知事知道了,咱家都活不了!”


俺死命地拉着陈令文,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这女人远远的。可俺怎么也拉不动令文——他常年习武,力气比俺大得多。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令文一用力,俺反被他拉到了女土匪面前。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刚好站在那女人跟前,鼻子都快碰到她的枪柄了。


令文说:“哥,恁来都来了,俺实话给恁讲吧——俺要娶她进门。她以后就是恁弟媳了。”


俺呆立在原地,惊得说不出任何话,瞪大眼睛看着陈令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令文见俺那副模样,又说:“哥,恁别激动。俺跟柳妹早就相识了。她虽是土匪,可她们从来不抢穷苦人家——她们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俺急得“啪”的一巴掌扇过去,却被令文抬手挡住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俺的手腕,俺怎么挣都挣不开。


俺怒吼道:“土匪杀的人还不够多吗?喜姐就让土匪杀了呀!恁奶娘全家都让土匪杀了!恁怎么能娶一个女匪为妻!”


陈令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硬了起来:“哥,俺都说了,他们不一样!喜姐又不是她杀的,奶娘全家跟柳妹就更没关系了!”他喘了口气,倔强地看着俺,“俺不管,俺非她不娶!”


那女人——柳妹——走上前来,声音倒是平平静静的:“哥,恁别激动。俺给恁说罢。”


俺一挥手,激动道:“恁别叫俺哥!俺没恁这种妹子!”


柳妹没有被俺的态度激怒,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俺,不闪不避:“恁是令文的哥,就是俺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慢慢地说:“俺也是被逼的。俺哥、俺爹,全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是生是死俺也不知道,留下俺跟母亲相依为命。俺十岁时,家里交不起地租,母亲让马德桎活活打死了……俺一个人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是吕当家的救了俺。俺就做了土匪。”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像冬天的铁:“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俺发誓——谁帮俺杀了马德桎,俺就嫁给谁!”


俺大叫一声:“令文,恁……疯了!原来是恁!”


俺忽然全明白了——令文以前就在马德桎家做护院,马德桎死后,令文便又去了县知事家做护院。原来是他,是他帮这个女人杀了马德桎!


“俺明白了……是令文助她杀了马德桎。恁……怎能如此啊!”


俺惊恐地往后退着,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这还是俺弟弟吗?那个小时候缠着俺要糖吃的弟弟,那个被俺用剪刀刺伤额头、哭着喊“哥”的弟弟,怎么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陈令文梗着脖子,眼睛里没有一丝悔意:“哥,那马德桎草菅人命,他是畜牲啊!俺杀他,是替天行道!俺没错!”


柳妹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事情就这么个事情。俺非文哥不嫁。恁们不同意,文哥就跟俺上山做土匪!”


俺气急,眼泪都快出来了,怒吼道:“令文,跟俺回去!恁不走,俺一头撞死在恁面前!”


陈令文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俺,眼眶也红了,声音里带着恳求:“哥,恁咋这样啊?从小到大,俺说啥恁都同意,俺做啥恁都帮着俺的——恁这次也要帮俺,跟爹说……”


俺打断他,骂道:“说个球!是土匪就没得说!恁现在跟俺回去——哥求恁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令文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俺,又看了看柳妹,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哥,俺跟恁回去。”


柳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她走到令文面前,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声音又轻又稳:“文哥,俺等恁。”


令文看着她的眼睛,说:“三天。三天后,不论什么结果,俺还在此地见恁。”


柳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令文转身,跟着俺往回走。走了几步,俺回过头,看见柳妹还站在那里,腰间的两把盒子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废墟上,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三天后,不是令文娶她,就是令文上山当土匪。


一路上,俺和令文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城南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俺走在前头,令文跟在后头。俺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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