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穿过月洞门,脚下青砖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裙摆扫过落花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没再往前走,而是停在海棠树影边缘,目光落在脚边一团皱巴巴的纸团上。那纸团半掩在飘落的花瓣底下,像是被人慌乱中甩手扔出,又被风推着滚了几步。
姜绾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三丈内的心声如潮水涌来。
【那信不能丢……绝不能让别人看见……】
这声音细弱又急切,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是姜雪。
姜绾不动声色地将纸团展开一角,迅速扫过几行字。字迹娟秀,墨痕湿润未干,内容不出所料:什么“月下独思君影”“心似春蚕自缚”,还夹着几句酸得发腻的“愿为世子焚香祷祝”。署名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并蒂莲,活像小孩涂鸦。
姜绾差点笑出声。
她抬眼四顾,回廊空寂,只有远处丫鬟提水的吱呀声断续传来。她退后半步,背靠海棠树干,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素笺,低头摹写起来。
她不擅长书法,但读心术的好处就在于——能听见姜雪写字时心里默念的每一笔顺序。那一横怎么起、那一捺如何顿,全都清清楚楚。她依样画葫芦,连墨色浓淡都刻意模仿,唯独在“倾慕已久”四个字上加重了力道,留下明显洇染的痕迹。
刚写完最后一笔,紫袍身影便出现在回廊转角。
裴珩来了。
他步履沉稳,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抚腰间玉扳指,神情冷淡。姜绾一眼就看出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宽袖锦袍,袖口垂至膝下,正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她立刻蹲下身,假装整理裙带,实则将誊抄好的情书卷成细条,趁着风吹动他衣袂的刹那,指尖一送,那纸条便滑入左袖深处,悄无声息地卡进内衬褶皱里。
裴珩脚步未停,甚至没朝这边看一眼。
姜绾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摆,嘴角微扬。她没走远,反而沿着小径缓行,故意放慢脚步,耳中却已捕捉到裴珩心中炸开的第一句怒音——
【谁碰了我的袖子?】
紧接着是更暴躁的一句——
【这纸上沾了脂粉味……定是姜府哪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姜绾忍住笑,继续往前走,银铃轻响,月白襦裙拂过地面,仿佛只是个路过赏花的闲人。她知道,今晚这封信就会被翻出来,而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
夜深,姜绾坐在窗前,手中剥着一颗新鲜荔枝,果肉晶莹,汁水顺着指缝滴在瓷碟里。她闭着眼,读心术如蛛网般铺展出去,三丈内的杂音纷乱如麻:老妈子数铜钱、丫鬟偷吃点心、守夜婆子打盹说梦话……她一一过滤,只锁定一个方向——裴珩书房。
起初毫无动静。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一道突兀的心声猛地刺入脑海——
【姜雪怎如此烦人?成日寄这些情啊爱的信!】
姜绾倏地睁开眼,唇角一勾。
她剥下最后一瓣荔枝,放进嘴里,舌尖抵着果核,静静听下去。
裴珩显然已经拆开了那封信。他的思绪越来越乱,语速加快,语气近乎咬牙切齿——
【这字迹……不是姜雪的!她虽做作,但笔锋偏软,这一捺太狠,分明是刻意模仿……模仿谁?】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低咒响起——
【——模仿那女人的!】
姜绾差点呛住。
她缓缓吐出果核,放在碟边,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
原来裴珩这么快就发现了破绽。不错,反应够快,脑子也没钝。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他怀疑,让他警惕,让他夜里睡不安稳。最好从此见了姜雪递来的任何东西都先撕了再说。她不在乎裴珩是不是真讨厌姜雪,她只要他们之间生出一根刺,越扎越深,拔不出来。
她吹灭烛火,躺上床榻,耳中心声仍未断绝——
【她若敢拿这种把戏算计我,我必让她百倍偿还……】
姜绾笑了笑,拉过薄被盖住肩头。
好啊,你尽管来。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姜绾挎着竹篮出门,篮中搁着药锄与两个空布袋。她要去药园取些新鲜艾草,顺便看看昨日埋下的几株毒芹长势如何。
她特意绕了条远路,走过裴珩每日晨练后必经的回廊。
晨雾未散,青砖泛着湿气,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姜绾走得不紧不慢,发间的红绸随步伐轻晃,银铃铛偶尔轻响一声,像是提醒某人——有人来了。
裴珩果然出现。
他一身紫袍换成了鸦青劲装,显然是刚练完剑。眉眼冷峻,左手指节微微发红,像是捏剑柄太久。他看见姜绾,脚步微顿,眼神一沉,随即错身欲过。
姜绾停下,浅施一礼,声音清脆:“世子早。”
裴珩没应,只颔首算是回应,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他抬步的瞬间,姜绾忽然轻咳一声,指尖虚虚指向他左袖——
“世子袖子里……似乎有东西?”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珩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后退半步,左手本能地护住袖口,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脸色骤变,瞳孔微缩,呼吸也乱了一拍。
“与你无关!”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压抑的怒意。
姜绾没动,也没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杏眼含雾,鼻尖微翘,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
她听见了。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裴珩心底那句炸开的心声——
【这女人……是不是在笑我?】
她没笑大声,可那双眼睛已经在笑了。
裴珩耳尖瞬间泛红,连左耳根都染上一层薄赤。他死死盯着姜绾,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姜绾只是站着,姿态温顺,眼神无辜,仿佛刚才那句话真是随口一提。
可他知道不是。
那封信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让她发现?还是说……她早就知道?
他掌心发烫,几乎想当场撕了那封信,可又怕动作太大,反而坐实了什么。
“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裴珩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别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踩到我头上。”
姜绾眨了眨眼,语气依旧轻快:“世子多虑了,我只是瞧见袖口鼓了一块,怕是进了虫子,好心提醒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虫子钻进衣裳里,可是会咬人的。”
裴珩瞳孔一缩。
姜雪昨夜被蛇咬的事,府里还没传开,她怎么知道?
他盯着姜绾,心声翻腾——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那封信……是不是她动的手脚?】
姜绾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提起竹篮转身离去。裙摆轻摆,银铃轻响,步履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里乐开了花。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怕他查,就怕他不疑。只要他开始猜忌姜雪,只要他觉得姜府的每一封信都可能藏着陷阱,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回廊尽头,晨光渐亮,雾气散去。裴珩仍站在原地,左手紧攥袖口,指节发白,耳尖的红意久久未褪。他望着姜绾离去的方向,眼神阴沉,心绪翻涌。
而姜绾已走上通往药园的小路,脚步轻快,篮中空袋随风轻晃。她摸了摸发间红绸,低声自语:“堂姐,你的信,我帮你送到了。”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