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走出花厅,阳光正落在回廊转角的青砖上,银铃铛随着步伐轻响。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月白襦裙拂过地面,像一片云缓缓移过庭院。发间的红绸在风里微微晃动,那点红色扎眼得很,像是故意要让人记住——她不是那个能被随意踩进泥里的庶女了。
三丈之内,所有心声如细流汇入耳中。
【这贱人走得好慢,真想冲上去推她一把……】
【不行,得装作不小心,让她自己摔,才不会惹嫌疑……】
姜绾嘴角一勾,脚步未停。她早听见姜雪的心思,从花厅出来那一刻就听见了——【剪她长发不够,得让她当众出丑,摔个狗啃泥才解恨】。现在又加了一句:【绊倒她,说是失足,看谁还信她是清白的?】
好算计啊,堂姐。
姜绾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抵住袖口内侧的一枚铜钱,那是她从原主嫁妆箱底翻出来的旧物,边缘磨得光滑,正好用来防身。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眼角余光却已锁住回廊阴影处的身影。
姜雪果然出来了。
鹅黄襦裙,柳叶眉低垂,手里还捧着一方绣帕,像是刚哭过。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嘴里轻唤:“二妹妹留步。”
姜绾停下,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堂姐还有事?”
姜雪勉强一笑,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方才花厅里闹得不愉快,我……我只是担心你受委屈。”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足尖微抬,看似要靠近安慰,实则脚背已悄悄横出半寸。
这一脚,是冲着姜绾的脚踝去的。
可惜,姜绾早有准备。
她非但没退,反而足尖一点地面,借力侧滑半步,动作轻巧如蝶掠花枝。与此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蜻蜓点水般轻拂过姜雪手腕内侧——正是麻筋所在。
“哎呀!”姜雪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一晃,重心瞬间失衡,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砖上,手掌撑地都没来得及,额头几乎磕上地面。
她狼狈趴伏在地,发髻歪斜,绣帕飞出老远。
姜绾站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她,杏眼含雾,鼻尖微翘,唇角轻轻扬起:“堂姐这是怎么了?走路也不当心些?”
姜雪咬牙抬头,脸色涨红又迅速转白,心声炸开——【这贱人怎么躲过去的?!她明明该摔倒的!】
姜绾耳朵一动,心里冷笑。
【哟,还不死心?以为换个姿势就能绊倒我?】
她没急着走,反而蹲下身,目光落在姜雪翻卷的袖口上。那里,几根细长银针正从暗袋滑出,滚落砖缝,发出清脆声响。针身泛着冷光,无色无味,一看就是常备之物。
姜绾眸光一沉,伸手拾起一根,指腹摩挲针尖,语气轻快:“堂姐袖子里藏这么多针,是要给谁绣嫁衣?”
姜雪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抠住青砖缝隙,心声乱成一团——【完了!她看见了!昨晚给世子茶里下的药……那支针还没收回来……她要是说出来……】
姜绾耳朵一动,心头冷笑更甚。
【原来不止想绊我,还想栽赃我撞人失仪?顺便把下药的事推到我头上?啧,堂姐,你可真是步步为营啊。】
她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堂姐放心,我不会告诉世子你给他下过药——”
姜雪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呼吸都顿住了。
姜绾话音微顿,笑意加深:“不过下次想绊我,记得先练好平衡。”
说完,她直起身,将手中银针随手抛回姜雪膝前,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仿佛刚才只是路过整理仪容。
姜雪跪在地上,双手微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盯着姜绾发间的红绸,眼神由惊转惧,再由惧转怨,最终化作滔天恨意——【总有一天要你生不如死,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姜绾自然听见了,但她只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银铃声渐远,月白襦裙拂过回廊青砖,步履稳健,不疾不徐。她没回头看姜雪是否起身,也没理会远处匆匆赶来的丫鬟。她知道,这一跤摔得不只是姜雪的身体,更是她精心维持的“温柔嫡女”假面。
而她姜绾,从今往后,不会再给人第二次绊倒的机会。
回廊尽头,日光洒满小径,通往花园的方向。姜绾脚步未停,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红绸,耳中仍回荡着姜雪怨毒的心声。她不慌,也不怕,只是默默记下——
这府里,能听的心声越多,就越不能松懈。
姜雪被丫鬟扶起时,袖中最后一根银针悄然滑落,卡在砖缝深处,无人察觉。她的鹅黄襦裙沾了灰,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却死死盯着姜绾消失的方向,嘴唇咬出一道血痕。
“小姐……您没事吧?”丫鬟低声问。
姜雪没答,只冷冷道:“回去。”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耻辱。她从未如此狼狈过,从未被人当众拆穿阴谋,更从未被一个庶女用一根银针逼到哑口无言。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姜绾知道了她给世子下药的事,却不说破。
知而不言,才是最可怕的威胁。
她终于明白,那个从前任人揉捏的姜绾,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府里的,是一个能听见人心、能反手制敌、能笑着把你推进深渊的女人。
姜绾沿着回廊缓步前行,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小径两侧种着几株海棠,花开正盛,粉白相间,风过时落英纷飞。她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轻捻,低声自语:“堂姐,下次动手,至少选个没人的地方。”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她知道姜雪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也不怕。
她有读心术,能听见三丈内所有人的心声;她有脑子,能拆穿每一场阴谋;她还有嘴,能用最俏皮的话,戳最痛的伤口。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祠堂啃苹果的赔钱货了。
她是要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个看清——什么叫“庶女翻身”。
前方小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姜绾脚步未停,银铃轻响,月白襦裙拂过落花,发间红绸随风轻扬。她神情淡然,眼里却藏着锋芒。
姜雪的心声还在耳边回荡——【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姜绾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向那条通往未知的小径,走向下一个等着她拆局的对手。
风过处,一片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像无声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