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步在花厅门槛前顿住，阳光斜照在她肩头，银铃铛随着呼吸轻晃了一下。裴珩的声音还悬在空中——“等等”。
她没回头。
身后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响动。她知道他们在看她，等着她低头、赔罪、仓皇退场。就像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庶女原主一样。
可姜绾不是原主。
她缓缓转过身，杏眼含雾，鼻尖微翘，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听见了一声寻常呼唤。
裴珩坐在石凳上，紫袍玉带，指尖还按着湿透的前襟。他盯着姜绾，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心声却已炸开——【蠢货终于要滚了，别再回来碍眼。】
姜绾耳朵一动，心里冷笑。
【哦？嫌我碍眼？那你待会儿可得闭紧眼睛。】
她一步步走回去，月白襦裙拂过青砖，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她停在离裴珩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蟠龙纹雕工精细，穗子是暗红丝线编的，和退婚书上的红绸同色。
【这玩意儿还挺配我的发带。】
她忽然伸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指尖勾住玉佩穗子，用力一扯。
“啪”的一声，玉佩应声而落，砸在青砖上弹了一下，滚到裴珩脚边。
花厅内空气骤然绷紧。
姜雪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姜母脸色铁青，手指掐进掌心，心声翻腾——【这丫头疯了！竟敢动世子贴身之物！】
裴珩猛地站起，椅子撞上石桌发出闷响。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玉佩，又抬眼看向姜绾，眼神阴沉如暴雨将至，心声却乱了一拍——【她……她竟敢碰我的东西？】
姜绾没理任何人，弯腰捡起退婚书，纸面泛黄，边角用红绸系着。她手指一挑，撕下那截红绸，动作利落得像剪断一根无关紧要的线。
然后，她抬起手，将红绸缠上自己一缕青丝，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银铃铛轻响，红绸尾端垂落，随风微微晃动。
她抬眼，看向裴珩，唇角轻轻扬起：“世子说得对，这婚确实该退——”语调一顿，笑意加深，“不过红绸我留下了，权当……留个纪念？”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裴珩僵在原地，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住她发间的红绸，心声轰然炸响——【她……她竟敢用我的退婚书装饰头发？】
姜绾耳朵一动，差点笑出声。
【哟，心跳都乱了？看来这根红绸扎得挺准。】
她不动声色扫过三丈内所有人的心声——
姜母：【这赔钱货是要把脸面撕尽吗？】
姜雪：【等会儿定要让嬷嬷剪了她这头长发！】
裴珩：【她是不是故意的？还是……根本不在乎？】
姜绾嘴角悄悄翘了翘。
【堂姐，你的心思比绣花针还细，可惜藏不住。】
姜雪强笑着上前一步，语气关切：“二妹妹这是舍不得世子？”她声音软糯，像春日里刚化开的糖浆，可心声却淬着毒——【我要让你连头发都留不住！】
姜绾转头看向姜雪，杏眸含光，笑得无辜：“堂姐这么关心我的婚事，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听说张公子昨日又送了定情信物？”
姜雪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捂住袖袋，那里藏着一张未拆的信笺，昨夜才由门房悄悄递进来。
【她怎么知道？！不可能！这事没人知道！】
姜绾心里乐了。
【哦？还藏起来了？那你慌什么？】
她忽然出手，一把拽住姜雪手腕，力道不小，直接将人拉近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姜绾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人听清：“堂姐昨夜睡得可好？有没有梦见张公子提亲上门？”
姜雪浑身一颤，指尖发冷，想挣脱却使不上力气。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抖，眼泪说来就来，瞬间盈满眼眶，“我只是……只是替你担心……”
姜母立刻接话：“姜绾！你放开你姐姐！成何体统！”
姜绾这才松手，退后半步，慢条斯理整理袖口，仿佛刚才只是扶了扶歪掉的发簪。她看向姜母，声音依旧软糯：“母亲莫急，我只是见堂姐近日总往西角门跑，怕她着凉。毕竟……那位张公子家不在城东么？”
姜母脸色一变。
西角门是府中奴仆出入之处，小姐们从不走那边。
【这丫头是知道了什么？】
裴珩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开口。他盯着姜绾，目光从她发间的红绸滑到她指尖，再到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声起伏不定——【她到底知不知道张公子是谁？还是……她在诈姜雪？】
姜绾耳朵一动，心里偷笑。
【世子爷，你猜对一半啦。】
她不再看姜雪，转而看向裴珩，微微福了福身：“世子若无旁的事，我便告退了。毕竟……”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红绸，“这纪念品还得好好收着。”
裴珩没说话。
他站着，一动不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发尾那缕红绸。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刺眼，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印记。
姜雪站在原地，手腕还残留着被拽过的痛感，心口发寒。她看着姜绾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庶女不像从前那样好拿捏了。她不只是不怕，她是在挑衅，在嘲弄，在把所有人精心维持的体面撕开一道口子。
姜母气得胸口发闷，可她不能发作。世子还在，场面已经够难看了，再多一句重话，只会显得姜家容不下一个庶女。
姜绾没走远。她停在花厅中央，背对着三人，月白襦裙在风中轻轻摆动，银铃铛随呼吸轻响。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下一步反应。
裴珩终于动了。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玉佩，指腹摩挲过蟠龙纹的边缘，动作缓慢。他没戴回去，而是攥在手里，声音低沉：“姜绾。”
姜绾脚步微顿，没回头。
裴珩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动，心声却乱成一团——【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还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姜绾耳朵一动，心里冷笑。
【哟，开始怀疑了？晚了，世子爷。】
她缓缓转过身，杏眼含雾，鼻尖微翘，一脸无辜：“世子还有何吩咐？”
裴珩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似怒似疑，又似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波动。
姜雪忍不住上前一步：“二妹妹方才举止无礼，该向世子赔罪才是！”
姜绾这才看向她，轻轻一笑：“堂姐说得对。可我方才分明是手滑，怎就成了无礼？倒是堂姐昨夜遭蛇咬，手腕肿胀，今日还能站得这么直，真是意志坚定。”
姜雪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伤手。
姜母厉声喝道：“住口！你还嫌不够丢人？”
姜绾眨了眨眼，声音软得像糖：“母亲息怒。我只是担心堂姐身子，怕她伤口未愈，又受刺激。毕竟……蛇毒入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完，目光轻轻扫过姜雪的脸，又落回裴珩身上，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裴珩眉头微皱，心声浮现——【蛇？昨夜姜府有蛇？这丫头怎么知道？】
姜绾心里一喜。
【好，开始起疑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
她再次福了福身：“若无别的事，我先告退了。母亲也该让大夫再看看堂姐的伤，免得留下后患。”
她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银铃声渐弱。
花厅内，只剩下沉默。
姜母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她看着姜绾消失的方向，心里翻腾着不甘与恼怒——【这赔钱货，越来越难掌控了。】
姜雪站在一旁，指尖发冷。她望着姜绾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惧意——【她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裴珩低头看着手中玉佩，指腹反复摩挲过蟠龙纹的脊线。他没换衣服，也没叫人收拾茶盏。他只是坐着，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句低语，还有那一缕梨花香。
阳光斜照进花厅，落在空荡荡的茶几上。
一只蚂蚁爬过打翻的茶盏，舔了舔残茶，又匆匆离去。
姜绾走出花厅，迎着阳光眯起眼。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红绸，低声自语：“这日子，还真是越活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