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推开祠堂门时，晨光正好洒在门槛上，照出她月白襦裙下微微扬起的裙角。小丫鬟还在门外喘着气，手里攥着帕子，脸上写满惊慌：“二小姐，大小姐房里……房里有蛇！被咬了，肿得厉害！夫人让您赶紧过去！”
姜绾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刚泡开的茶叶浮在水面。她理了理发间那半片红绸，银铃铛轻晃了一下，叮当一声，像是给自己打了个节拍。
她没急着走，反而慢悠悠整了整袖口，确认干饼碎和苹果核都收好了，才抬步往正院去。脚踩在青砖上，一步一响，不快也不慢，仿佛不是去救人，而是去赴一场茶会。
姜母已经在花厅坐着了。一身绛紫褙子，发髻高挽，金钗压额，端的是主母威仪。她见姜绾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冷冷道：“跪了三日祠堂，倒还知道打扮。”
姜绾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露水，轻声道：“母亲唤我来，总不能蓬头垢面吧？传出去，倒显得姜家苛待庶女。”
姜母嘴角一抽，心声却已翻江倒海——【这赔钱货倒是嘴利！若能哄回世子，倒也算有点用处。】
姜绾耳朵一动，心里咯噔一下。
【哦？原来是要我去哄裴珩？】
她抬眼，看见姜母身侧站着姜雪，鹅黄襦裙衬得脸色苍白，右腕裹着白布，指尖微微发抖。她正死死盯着姜绾，眼里烧着火。
【她肯定知道是我放的蛇！她一定是故意的！】
【要是她说出来……不行，绝不能让她开口！】
姜绾差点笑出声。这位堂姐昨夜算计她，今早却被蛇咬，现在反倒怕成这样，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姜母咳嗽两声，打断沉默：“世子今日来府上议事，你既已知错，便去奉盏茶，赔个不是。”
姜绾眉梢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母亲。”
丫鬟立刻捧上茶盏。青瓷小碗，热气袅袅，茶汤清亮。姜绾接过，指尖触到碗壁，微烫。
她转身走向花厅外廊，脚步平稳。月白襦裙拂过青砖，银铃轻响，像是风掠过檐角。她一边走，一边用读心术扫过身后——
姜母：【这赔钱货要是能哄回世子，姜家还能沾点光。若真成了世子妃，咱们也跟着体面。】
姜雪：【摔了！快摔了！让她当场跪下认错！最好烫出个疤，看她还怎么装清高！】
姜绾嘴角悄悄翘了翘。
【行，你们想看戏？那我就演一出大的。】
花厅外，裴珩正坐在石凳上翻书卷，紫袍玉带，腰间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心声却已响起——【又是那个蠢货？来干什么？莫非还想赖婚不成？】
姜绾走近三步，忽然手腕一松。
“啪！”
茶盏倾斜，滚水泼出，正中裴珩前襟。热茶浸透锦袍，迅速晕开一片深色水渍，贴着他胸口往下淌。
空气瞬间凝住。
裴珩猛地抬头，眼神阴沉如雷雨将至。他还没开口，姜雪已在厅内尖叫起来：“二妹妹是故意的！”
姜母腾地站起，怒视姜绾：“你疯了？还不快跪下赔罪！”
姜绾却没动。她蹲下身，盯着那片湿痕，读心术清晰捕捉到裴珩的心跳骤然加快——【烫到了？这女人手怎么这么笨……】
她心里一乐。
【哦？只是觉得我笨？没怀疑我故意？那你可太天真了。】
她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人能听见：“世子袍子脏了，不如脱了让我洗？”
裴珩瞳孔一缩，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后退，椅子“哐”地撞上石桌，险些翻倒。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连左耳后的碎发都似乎烧了起来。
“放肆！”他低吼，声音竟带了点哑。
姜绾这才缓缓直起身，眉眼含笑，像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退后半步，轻轻拂了拂袖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问了一句“天气可好”。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读心术突然炸开一道心声——【她身上有梨花香……】
姜绾脚步微顿。
【哈？】
她没回头，嘴角却悄然扬起。
【原来世子表面冷得像冰窖，心里还挺会闻香味？】
花厅内一片死寂。
姜母脸色铁青，手指掐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本想借送茶让姜绾低头，结果反倒让世子失态。更没想到，姜绾那一句“脱了让我洗”，简直比甩退婚书还狠，直接把场面掀了个底朝天。
姜雪站在原地，嘴唇发白。她看着姜绾的背影，心里又惊又怕——【她怎么能这么镇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是……她根本就是在挑衅？】
裴珩仍僵在原地，一手按着湿透的前襟，一手紧握书卷，指节发白。他心口起伏不定，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句低语，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姜绾已经走到花厅门口，阳光落在她肩头，银铃铛随着步伐轻响。她没走远，只是停在廊下，背对着厅内众人，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她的手指悄悄摸了摸袖袋里的苹果核，心想：【下次可以试试砸脸。】
姜母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霜：“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滚回去！”
姜绾转过身，微微福了一礼，声音依旧软糯：“是，母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茶凉了，下次我泡热一点，免得世子嫌冷。”
裴珩猛地抬头，眼神几乎要剜她一眼。
姜雪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是在羞辱我们！她根本不怕！】
姜母气得胸口发闷，却说不出更多话。她不能真罚姜绾，毕竟世子还在场；也不能替姜雪出头，毕竟蛇咬一事尚无定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庶女站在光里，发间红绸随风轻晃，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姜绾没再说话，转身欲走。脚步不疾不徐，月白襦裙拂过青砖，银铃轻响，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拂了拂袖上的灰。
可就在她即将跨出花厅门槛时，身后传来裴珩低沉的声音：“等等。”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裴珩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动，心声却乱成一团——【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她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姜绾耳朵一动，心里冷笑。
【哟，开始怀疑了？晚了，世子爷。】
她缓缓转过身，杏眼含雾，鼻尖微翘，一脸无辜：“世子还有何吩咐？”
裴珩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似怒似疑，又似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波动。
姜雪忍不住上前一步：“二妹妹方才举止无礼，该向世子赔罪才是！”
姜绾这才看向她，轻轻一笑：“堂姐说得对。可我方才分明是手滑，怎就成了无礼？倒是堂姐昨夜遭蛇咬，手腕肿胀，今日还能站得这么直，真是意志坚定。”
姜雪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伤手。
姜母厉声喝道：“住口！你还嫌不够丢人？”
姜绾眨了眨眼，声音软得像糖：“母亲息怒。我只是担心堂姐身子，怕她伤口未愈，又受刺激。毕竟……蛇毒入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完，目光轻轻扫过姜雪的脸，又落回裴珩身上，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裴珩眉头微皱，心声浮现——【蛇？昨夜姜府有蛇？这丫头怎么知道？】
姜绾心里一喜。
【好，开始起疑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
她再次福了福身：“若无别的事，我先告退了。母亲也该让大夫再看看堂姐的伤，免得留下后患。”
她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银铃声渐弱。
花厅内，只剩下沉默。
姜母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她看着姜绾消失的方向，心里翻腾着不甘与恼怒——【这赔钱货，越来越难掌控了。】
姜雪站在一旁，指尖发冷。她望着姜绾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惧意——【她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裴珩低头看着胸前那片水渍，指尖轻轻抚过湿痕边缘。他没换衣服，也没叫人收拾茶盏。他只是坐着，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句低语，还有那一缕梨花香。
阳光斜照进花厅，落在空荡荡的茶几上。
一只蚂蚁爬过打翻的茶盏，舔了舔残茶，又匆匆离去。
姜绾走出花厅，迎着阳光眯起眼。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红绸，低声自语：“这日子，还真是越活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