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的怒喝还在祠堂外回荡，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碰姜绾一根手指头。她刚才在正门前那一手——把退婚书甩回裴珩脸上，又当众揭穿姜雪的心思——可都清清楚楚落在眼里。这哪是任人拿捏的庶女？分明是个敢撕脸的刺儿头。
可命令终究是命令。最后还是两个粗使婆子硬着头皮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姜绾胳膊：“二小姐，您行行好，别让我们为难……老爷说了，跪满三日，谁也不准送饭。”
姜绾没挣扎，也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两人松了口气，搀着她往祠堂里走。心想总算还有点分寸，没继续闹。
结果脚刚迈过门槛，姜绾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往后一倒，“啪”地躺在了蒲团上。
“哎哟！”其中一个婆子惊叫。
姜绾歪头冲她笑：“累了，躺会儿。”
她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唇角流下来一点，她用袖口随意一抹，银铃铛随着动作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那两个婆子傻眼了。这哪里是受罚？这是来野餐的吧？
“二小姐，这……这是祠堂啊……”年长些的婆子结巴道。
姜绾嚼着苹果，含糊地说：“我知道。但父亲只说让我跪，没说不能躺。你们看——”她抬起一条腿，慢悠悠把月白襦裙往下抻了抻，盖住脚踝，“我这不是好好待着么？连香火都没灭。”
她边说边把剩下的半截裙子铺开，垫在身下当褥子，整个人舒展地仰躺着，像在自家床上晒太阳。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彻底无语。再劝也是自讨没趣，干脆转身走了，临走前还顺手带上了门。
木门“吱呀”合拢的声音刚落，姜绾立刻吐掉嘴里的果核，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祠堂不大，四壁挂着姜家历代祖先画像，一个个瞪着眼睛，胡子拉碴，看着就吓人。供桌上摆着几碟干果，香炉里插着三根快烧尽的线香，烟细细地往上飘。角落里堆着些旧祭器，蒙着灰，老鼠啃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鼠患严重？】姜绾心里嘀咕，【看来不是编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继续啃苹果，耳朵却竖了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像是故意放慢的。
门被推开一道缝，姜雪倚在门框上，鹅黄襦裙衬得肤色如雪，柳叶眉微蹙，樱桃唇轻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妹妹这是怎么了？”姜雪柔声道，“受了这么大打击，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姜绾没理她，咔嚓又是一口。
姜雪见她不理，也不恼，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她停在姜绾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蒲团上啃苹果的庶妹，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被世子厌弃的破鞋，现在连体面都不要了？】
【等会儿让嬷嬷往她被褥里放条蛇，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摆烂。听说蛇最喜欢钻暖和的地方，尤其是夜里……嘿嘿，要是咬一口脸，我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
姜绾听着，差点笑出声。
她慢慢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坐起身，手腕一扬——
“啪！”
苹果核精准砸中姜雪右脚的绣花鞋，黏在鞋面上，汁水溅开一小片。
姜雪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涨红：“你干什么！”
姜绾歪头看她，杏眼含雾，鼻尖微翘，一脸无辜：“堂姐这么关心我，不如帮我把退婚书裱起来挂墙上？反正你也挺喜欢盯着它看的。”
姜雪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她怎么知道我想看退婚书？难道……她听见我心里的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姜绾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这位堂姐表面温柔似水，心里恶毒得能养蝎子，偏偏演技不过关，情绪全写在脸上。
她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像在晒太阳的猫。
“对了，”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祠堂鼠患严重，堂姐可要当心。听说老鼠最爱咬绸缎，尤其是那种并蒂莲纹的玉簪带子……一咬就断，还挺脆的。”
姜雪浑身一僵。
她今天发间戴的，正是裴珩送的并蒂莲玉簪。这消息除了贴身丫鬟，没人知道。
她死死盯着姜绾，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破绽，可对方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你少在这妖言惑众！”姜雪咬牙切齿，“等着吧，你不会有好下场！”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急促，绣花鞋上的苹果核都没来得及擦。
姜绾睁开一只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声嘀咕：“好下场？我现在就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蒲团上，听了一阵地下的动静——果然有窸窣声，像是小动物在爬。
【看来真有老鼠窝。】她心想，【不过比起老鼠，堂姐放的蛇才更麻烦。】
但她并不担心。
蛇怕人，也怕动静。她只要整晚翻身、咳嗽、哼小曲，保证让那条蛇宁可去咬姜雪的床帐。
想到这儿，她又摸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夜色渐深，祠堂里只剩她一人。香炉里的烟快要熄灭，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银白的线。
姜绾吃完第二个苹果，把核小心收进袖袋——留着明天当暗器。
她闭上眼，假寐片刻，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姜雪。
是更轻、更缓的，像是有人踮着脚尖靠近。
门缝底下，一道影子缓缓移过。
姜绾没动，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那影子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一个穿着灰布衣的老嬷嬷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还在微微蠕动。
【按大小姐吩咐，把蛇放进她被褥里……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这祠堂阴气重，我怎么觉得后脖颈发凉呢……】
老嬷嬷哆嗦了一下，还是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蹲下身，伸手去掀姜绾身下的蒲团。
姜绾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吵死了……大半夜的，老鼠打架也不安生。”
老嬷嬷吓得一激灵，手一抖，布包差点落地。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
姜绾又翻回去，鼾声轻起。
老嬷嬷咬牙，迅速打开布包一角，一条青灰色的小蛇滑了出来，扭动着钻进蒲团缝隙。
她赶紧收起布包，逃也似的离开了祠堂。
姜绾睁开眼，盯着屋顶，嘴角勾起。
【欢迎光临，小宝贝。今晚你是我的室友了。】
她悄悄把手伸进袖袋，摸出白天藏的半块干饼，轻轻掰下一小块，扔进蒲团深处。
窸窣声立刻响起。
她笑了。
这一夜，注定有人睡不好。
而她，睡得香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姜府上空。
“啊——！！蛇！有蛇！！”
是姜雪的房间。
姜绾在祠堂里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银铃铛轻响。
她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自言自语：“看来，昨晚的‘室友’搬家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下的蒲团，干干净净，连个蛇蜕都没有。
【真是讲礼貌的小蛇，走还不忘打扫卫生。】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月白襦裙依旧整洁，发间的半片红绸随风轻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敲了敲门：“二小姐！二小姐！大小姐房里出事了！被蛇咬了！肿得老高！夫人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姜绾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她整理了下发髻，确认银铃铛还在，然后推开祠堂门，迎着晨光走出去。
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心想：
【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