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落在青石阶上，纸角微微卷起，像一片被风甩下来的枯叶。姜府正门前的空气凝住了，连方才雨后檐角滴水的嗒嗒声都停了半拍。
姜绾站着，不动。
她月白襦裙湿透，贴在身上，发间那半片红绸随风轻晃，银铃铛没响——大概是泡过河水，哑了。她杏眼含雾，鼻尖微翘，目光从裴珩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人群。
没人说话。
门房老张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手指抠着袖口补丁；二门上的婆子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远处探头的远亲们齐刷刷把脑袋缩回门缝里。谁也没料到，一个刚被退婚扔河里的庶女，竟能反手把退婚书甩到侯府世子脸上。
姜雪站在人群侧后方，鹅黄襦裙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手里帕子却已捏成一团，指节泛白。她柳叶眉轻轻颤了一下，樱桃唇抿得死紧。
【这贱人居然敢直视世子？我昨日还见她跪着给嫡母端茶，今日竟敢抬头看人？等会儿定要让她跪着爬出去，撕了这张装模作样的脸。】
姜绾听见了。
她嘴角一勾，心里哼笑：好家伙，嘴上喊姐姐，心里骂贱人，演得挺投入啊？
她没急着动，反而往前挪了小半步，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一声不大，却像根针扎破了满堂寂静。
姜父的声音从厅内传来，隔着屏风，压得极低：“混账！侯府退婚已是奇耻大辱，这孽障还敢当众造次？速让她闭嘴，拖下去也行！”
他没露面，可额头冒汗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姜绾甚至能“听”到他心口狂跳的声音：
【侯府颜面受损，姜家如何立足朝堂？这丫头片子疯了不成？裴珩若因此记恨，我姜家三代仕途尽毁！必须立刻压下此事，让她跪祠堂三日，对外只说病重闭养！】
姜绾听着，心里默念：哦，原来你们怕的不是我丢脸，是你们自己丢官啊？
她忽然转头，看向姜雪。
姜雪正悄悄松开帕子，试图恢复柔弱姿态，眼角还蓄着一点泪光，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垂眸装可怜，就对上了姜绾的目光。
那一眼，不凶，不狠，甚至带点笑意，偏偏让人头皮发麻。
“堂姐似乎很激动？”姜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前院，“帕子都快拧断了。莫非觉得我配不上世子，你配得上？”
全场一静。
姜雪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嘴唇微张，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她没料到姜绾会直接点破。更没想到，对方竟能精准抓住她最隐秘的心思——她确实觊觎裴珩多年，私下绣过他的名字，连梦里都喊过“世子救我”。可这些，怎么能被当众掀出来？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可能……她不可能听见！】
【一定是猜的！这贱人故意污我清白！】
姜绾听着她内心咆哮，差点笑出声。原来这位表面小白花的堂姐，心里慌得像个被揭穿偷糖的小孩。
她偏头一笑，眼角弯了弯：“堂姐不答，是默认了？”
“你胡说什么！”姜雪终于挤出声音，嗓音发抖，带着哭腔，“我何时觊觎过世子？你……你才是不知廉耻，被退婚还敢顶撞贵人！”
她说着，眼泪真掉了下来，一滴落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围观者中有几位妇人已经开始摇头，低声议论：“是啊，退婚已是定局，何必闹得难看……”“姜二小姐从前倒乖顺，如今怎变得这般泼辣？”
姜绾听着这些心声，只觉滑稽。
【这丫头疯了吧？】
【得罪裴珩，她以后哪家肯娶？】
【姜家真是养了个祸害。】
她懒得理会。这些人嘴上说着“为你好”，心里早把她当成弃子。她也不指望他们站出来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她只盯着姜雪。
“堂姐哭得真伤心。”姜绾慢悠悠道，“可惜，世子眼里可没有你。你再哭，他也看不见。”
姜雪咬住下唇，脸色由白转青，指尖掐进掌心，帕子彻底揉成一团。
裴珩一直冷眼旁观，此时终于冷笑一声，甩袖转身：“姜二小姐倒是牙尖嘴利，本世子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语气讥诮，眼神却在掠过姜绾时顿了一瞬。
姜绾察觉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正对上他转身时的侧脸。晨光斜照，他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风刮过，又像是……心跳太快。
【这女人笑起来……竟有几分好看？】
【不对！她那是挑衅！是故意勾引！】
【我怎会注意到这种事？定是她用了什么妖法！】
姜绾听见了，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也不是铁石心肠嘛。嘴上说着“蠢货”，心里却偷偷觉得她笑得好看了？
她没戳破，只是微微仰头，目光直直迎上去：“世子说得是，我确实牙尖嘴利。可比起某些人嘴上仁义道德、心里算计权势的，总还算坦荡。”
裴珩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头，眼神阴沉：“你说什么？”
“我说，”姜绾眨了眨眼，语气天真，“有些人啊，表面退婚是为了前程，其实呢，不过是为了遮掩身份罢了。你说是不是，世子？”
她话音落下，裴珩瞳孔骤缩。
【她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姜绾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心里乐了。看来这一击，正中七寸。
她不紧不慢地补充：“不过世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毕竟——”她顿了顿，唇角一扬，“我也不稀罕。”
裴珩盯着她，久久不语。
他本以为她只是个被吓傻的庶女，顶多有点骨气，敢甩书已是极限。可现在，她不仅敢直视他，敢反唇相讥，甚至……似乎还摸到了他的底线。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像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姜绾了。
她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刀，刚刚出鞘，寒光已现。
“好一个不稀罕。”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那你最好记住今日之言，别再妄想攀附裴家。”
姜绾点头，乖巧得像个学生：“嗯，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指望待在这儿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回原地。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依旧是那个站在低处的女人。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怯懦、无助，而是冷静，甚至带点玩味。
裴珩盯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不想再留。
“姜家主！”他提高声音，朝厅内喊，“今日之事，本世子自有定论。你家二小姐如此无礼，望你严加管教，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紫色锦袍翻飞，玉扳指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冷光。
姜绾没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背影，直到他走出大门，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赢了第一轮。
不是靠拳头，不是靠背景，是靠这张嘴，靠这双能听见人心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太久没这么痛快地说过话了。从前在公司，被领导骂了只能低头认错，被同事甩锅还得笑着说“没事”。现在不一样了。
她能听见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这些人嘴上说着“为你好”，心里想的却是“踩死你”。那她干嘛还要装乖？
她可以直接揭穿。
可以反击。
可以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措手不及。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父从厅内冲了出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他一眼看到姜绾还站着，怒喝：“你还敢站在这儿？！给我跪下！”
姜绾抬头，看着他。
【这孽障必须立刻处置！否则裴珩怪罪下来，我如何交代？】
【先罚跪祠堂，再写休书逐出族谱！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她听见了，心里冷笑。
她没跪。
反而笑了笑：“父亲急什么？世子都走了，您才出来摆威风？”
姜父一愣，随即暴怒：“反了！真是反了！来人！把她给我押去祠堂，跪满三日！谁也不准送饭！”
仆从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姜绾环视一圈，轻声道：“怎么？都聋了？还是——怕我听见你们心里的话？”
众人一震，纷纷低头。
她发间的半片红绸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战旗。
她站着，不曾低头。
也不打算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