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灰蒙,细雨刚歇。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冷雾缠绕庭院,湿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姜绾趴在姜府正门前的台阶下,月白襦裙紧贴身体,发丝凌乱垂落肩头,鼻尖冻得发红。她耳朵嗡嗡作响,嘴里还残留着河水的土腥味。
她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猛地被塞进一副陌生躯壳里,眼前一黑再一亮,意识就砸了下来。脑子里有东西在翻腾——原主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片,飘来几段:生母早亡、庶出身份、无人撑腰、今日大婚、裴珩退婚、推入河中……
可人没死成。
现在她正趴在这儿,喘气。
膝盖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指抠进缝隙里,指甲边缘已经裂了。她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纤细但指节泛白,一看就是长期做粗活又营养不良的身子。这具身体弱得很,肺叶像是被河水泡胀了,一吸气就疼。
但她不能瘫。
头顶上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居高临下的节奏。紫色锦袍的下摆出现在视线尽头,腰间玉佩轻晃,雕的是云纹蟠龙,贵气逼人。
裴珩站定在高阶之上。
“这种蠢货也配当我裴家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子扎进耳膜。周围没人应声,连呼吸都轻了。姜绾知道,那些围观的仆从、门房、远处探头的亲戚,全都在等她哭、等她求、等她跪地喊冤。
可她没动。
她只是缓缓抬起脸,杏眼含雾,湿发贴在脸颊两侧,鼻尖微翘,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他,桃花眼微挑,眉宇间全是轻蔑,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仿佛在欣赏什么滑稽戏。
就在那一瞬,脑中轰地炸开一个声音:
【退婚书都备好了,这女人要是敢纠缠,直接扔河里喂鱼。】
姜绾瞳孔一缩。
不是幻听。
那声音太清楚了,语气阴冷,毫无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愣住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别人的想法吗?她怎么听见了?
她没时间细想。身体还在发抖,脑子却开始转。穿书?金手指?读心术?这些词在她现代社畜的脑子里滚过一遍,像加班时刷到的网文梗。
但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她指尖更深地掐进石缝,借着疼痛稳住心神。三丈内所有人的心声都能听见?目前只听到一个,还是最该死的那个。信息汹涌而来,但她不能乱。她得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想杀她?有没有同伙?现场谁会动手?
答案很快浮现——裴珩没带侍卫上前,只有他自己站在阶上。其他人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他不怕她反抗,只防她纠缠。
也就是说,他以为她是软柿子。
姜绾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唇角一扬,眼角弯了弯,像雨后初晴的一道光。她慢慢撑起身子,膝盖打颤,但她没扶地,也没低头。她一站起来,哪怕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也硬是把背脊挺直了。
“世子说得对。”她开口,嗓音微哑,却不抖,“我这种蠢货——”
话顿住。
风停了。
裴珩眼皮一跳,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他原本以为她会哭喊,会扑上来撕扯,会跪着求他收回成命。可她没有。她站起来了,还笑了。
她接着说:“确实配不上您。”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猛地往前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人。右手精准抓住他腰间玉佩,用力一扯!
裴珩本能后退,但慢了半拍。他没想到一个弱女子能爆发出这种力气。玉佩被拽得歪斜,藏在怀中的退婚书也被带了出来。姜绾一把抽出,反手甩在他脸上。
纸张擦过他鼻梁,啪地一声落在石阶上。
全场死寂。
姜绾的手还在空中,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她刚才那一扯,不只是为了抢书,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家伙心里慌了。
【她怎么敢?!】
【谁给她的胆子动我?】
【这女人疯了不成?】
心声接连炸响,一条比一条暴怒。姜绾听见了,心里乐了一下。表面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点无辜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甩书的人不是她。
玉佩上裂开一道细纹,不深,但在晨光下清晰可见。风一吹,那半片红绸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裴珩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退婚书,又抬眼盯住她。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以为这场退婚会是一场碾压式的羞辱,让她永无翻身之地。可现在,局面倒了过来。
是他被当众甩了书。
是他玉佩受损。
是他站在高处,却被一个湿漉漉的女人用眼神钉在原地。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带着威胁,“可知这是何等大不敬?”
姜绾眨了眨眼,装傻充愣:“世子说的是?我不太懂呢。您不是亲口说我不配吗?那我主动成全,难道不是懂事?”
【装什么清高!明明刚才还想哭!】
【这副样子倒是比我想象中硬气一点……但又能撑多久?】
【等我回府写信给姜老爷,让他把她关祠堂跪三天。】
心声又来了。
姜绾听着,心里冷笑。原来他还打算继续打压?行啊,她奉陪。
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离他更近了些。两人之间不过两尺距离,她仰头看他,眼神清澈:“世子若觉得我不敬,不如现在就唤侍卫来抓我?或者——您亲自把我扔回河里?”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问今天吃不吃米饭一样自然。
裴珩瞳孔一缩。
【她知道了?她不可能知道我说要扔她喂鱼!】
姜绾捕捉到这一句,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只微微歪头,露出一丝疑惑:“世子怎么不说话?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周围开始有细微动静。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声议论。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退婚的庶女不仅没哭,反而反将一军,还逼得侯府世子哑口无言。
裴珩终于动了。他弯腰,亲手捡起地上的退婚书,动作缓慢,像是在压抑怒火。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姜绾,你今日之举,只会让你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姜绾点头,乖巧得像个学生:“嗯,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指望待在这儿了。”
【她倒是认得清形势。】
【可惜,越聪明越该听话。】
【等姜家把她逐出族谱,我看她还能靠什么活着。】
姜绾听着,心里盘算开了。逐出族谱?行啊,她本来就懒得伺候这群伪君子。只要别让她天天挨骂、端茶倒水、替人背锅就行。
她不怕穷。
她怕的是被人当成透明人,任人揉捏,还得笑着说谢谢。
以前在公司被领导PUA,被同事甩锅,她习惯了低头、道歉、默默承受。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她有读心术,能听见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这些人嘴上说着“为你好”,心里想的却是“踩死你”。那她干嘛还要装乖?
她可以直接揭穿。
可以反击。
可以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措手不及。
“世子说得是。”她轻声说,“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绝不耽误您前程。”
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回原地。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依旧是那个站在低处的女人。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怯懦、无助,而是冷静,甚至带点玩味。
裴珩盯着她,久久不语。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像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姜绾了。她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刀,刚被人掀开一角,就闪出了寒光。
“你最好记住今日之言。”他最终说道,声音冷硬,“别再妄想攀附裴家。”
姜绾笑了笑,没接话。
【等她走投无路时,自然会回来求我。】
【到时候,我要她跪着递休书。】
姜绾听见了,心里默念:做梦。
她不会跪。
也不会求。
更不会回头。
她只想好好活着,活得痛快一点,嚣张一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现在她有了读心术,等于手里多了张底牌。她可以避开陷阱,识破谎言,甚至设局反杀。
她不怕斗。
她只怕自己又回到过去那种“算了,忍忍吧”的状态。
但现在不会了。
她已经甩出了第一巴掌。
接下来,她要让他们都知道——
姜绾不是好欺负的。
风又起了。
她发间的半片红绸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战旗。
她站着,不曾低头。
也不打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