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越是在一个雨夜回来的。
那时候郑老四已经睡下了。电话响了三声,他摸黑接起来,听见那头哗哗的雨声里夹着一个沙哑的嗓音:“四哥,是我。”
郑老四坐起身来,披上衣服,摸黑下了楼。门拉开一道缝,风雨就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孙越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上那道刀疤往下淌,在门口积了一小摊水。他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截,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像两颗被按进灰烬里的炭,暗红色的,还在烧。
“进来。”郑老四把他让进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他关了门,闩好。
孙越站在堂屋里,不肯坐。他的裤管还在滴水,滴在郑老四家的地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边。
“坐。”郑老四又说了一遍。孙越这才坐下,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背没有靠下去,直直地挺着。他的坐姿让郑老四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也是这样挺着,像一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人。
周婷婷披着衣服下楼来,看见孙越,愣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茶。她把茶放在桌上,看了郑老四一眼,上楼去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煤窑的事,怎么样了?”郑老四问。
“封了。”孙越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让那点热气蒸着他的手掌。“上面说了,非法开采,必须封。罚款十五万,限期交齐。”
“还差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孙越说,“煤窑封了,工人散了,但我手头还有一堆债。那些煤老板欠我的,我一个子儿也要不回来。我欠别人的,别人天天堵我家门口。”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已经泡得发白了。“四哥,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在外面这阵子,跑了几个地方,云南那边,有人在招兵买马。做的是——”他抬起眼皮看了郑老四一眼,“你懂的。他们说这条路虽然险,但来钱快。我去那边,总比在这里被债主堵门强。”
“你决定了?”
“还没有。”孙越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郑老四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不去。那条路,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孙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有。”郑老四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还有命。命还在,路就在。”他的话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弹了一下,又落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他看着孙越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脸,那张脸上有道疤,有风尘,有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在烧。他想说,你还有你老娘,你老娘七十多岁了,你进去了她怎么办。但他没有说。他知道孙越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填那些债。有些人欠了债可以慢慢还,有些人欠了债连利息都付不起。孙越属于后者。
“你砂石厂那事,有蹊跷。”孙越忽然换了个话题。
郑老四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把烟点着。
“你是说阿超的事?”
“不是阿超。阿超炒炸药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扛了,那是他该扛的。我说的是另一桩——举报的事。”孙越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你砂石厂被查,是因为有人举报。举报你的人,是你工地上的人。叫老陶。这人拿了李岩的钱。”
郑老四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烟吸进去,又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道正在凝固的屏障。
“李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以前飞车帮的那个李岩?”
“是的。”孙越说,“他开摩修店,放高利贷,后来开了KTV。举报你砂石厂的事,就是他指使老陶干的。至于他为什么要搞你——”孙越把后背靠进沙发里,第一次让自己的身体陷进那个软塌塌的垫子里,“也许是因为当年斧头帮灭了飞车帮,他一直记着这笔账。”
郑老四把手里的烟搁在烟灰缸边上,看着那缕青烟在没有风的屋子里笔直地上升,然后散开。他想起来了。李岩。当年斧头帮跟飞车帮那一仗,李岩是李飞龙手下的人。李飞龙倒了以后,李岩是第一个投过来的——至少表面上是。后来郑辉让他在街面上开了摩修店,算是给了一条生路。郑老四一直以为,这些旧账早就翻篇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账,翻不过去。它埋在别人心里,像一颗没有引爆的雷。
“李岩背后还有没有人?”他问。
“明面上没有。但我打听到,他跟派出所的黄虎走得很近。KTV的股份,黄虎有一份。”孙越顿了顿,“四哥,李岩这个钉子,要不要我替你拔了?”
“不急。”郑老四把烟拿起来,发现已经灭了,又点了一次。“他现在动不了我。你要是现在动他,反而把自己暴露了。”
孙越没有接话。他听出来了,郑老四说的是“不急”,不是“不”。不急的意思是:等。等时机。等风头过去。等对方先露出破绽。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郑老四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点头。
“你煤窑的事,我来想办法。”郑老四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五万。先把最急的债还了。”
孙越没有伸手去拿。他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久到郑老四以为他不打算拿了。然后他站起来,把信封揣进怀里。
“四哥,我欠你的。”他说。
“你不欠我。”
“我欠的。”孙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固执,固执到有些生硬,“欠的债,我会还。”他把那口茶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四哥,你说那条路没有回头路。”他说,“我记住了。”
门开了。风雨涌进来,又被他关在门外。郑老四站在堂屋里,听着院子外面的摩托车发动,轰鸣声在雨夜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像是要把整个镇子都吞没。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空杯子。杯子里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软塌塌地贴在杯底。他把杯子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回到卧室里,周婷婷还醒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他走了?”她问。
“走了。”
“煤窑都被封了,你不该再给他钱。”她的话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往外冒的怨气。“这些年,你给他的钱,加起来够盖一栋房子了。”
郑老四没有说话。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周婷婷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不是心疼钱。”周婷婷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我是怕他迟早会连累你。”
郑老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上那道裂纹还在,比上次看的时候似乎又长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他的眼睛花了。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再说话。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身边周婷婷渐渐均匀的呼吸,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想起孙越刚才说的那句话——“欠的债,我会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个与生死无关的事实。但郑老四听出来了,那不是陈述。那是承诺。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很多年前,他也有过这种语气。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替所有人扛下所有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一个人能扛的东西是有限的。扛不动的,迟早会掉在地上,砸碎,再也拼不回去。他不知道孙越什么时候会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永远不会。也许等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从地底下滚过来的,又沉又远。然后雨声又恢复了那种绵密的、无休无止的节奏,像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翻身都不想翻了。
他想起砂石厂被查,阿超和郑辉相继入狱,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拼凑在一起,像一部被剪碎了的电影,没有顺序,没有因果,只有一帧一帧的画面在黑暗里闪现、重叠、又分开。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李岩这个钉子,现在动不了,不等于永远动不了。孙越这把刀,不能用,不等于永远没用。时代不一样了,打打杀杀的旧路走不通了,他必须等一个出师有名的时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