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工作室里很安静。打印机已经停止运转了,窗台上的绿萝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周晴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文档页面上排列着手册的电子版内容——她已经把纸质的三十几页全部录入完毕了,正在调整第一页的版式,把标题的字号加大了一号,又调小了行距,让目录的排版更紧凑一些。光标在页面边缘闪烁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那敲门声和她平时听到的任何一种敲门声都不一样。轻,但又清楚,不急,像是敲门的人知道里面有人,又不想打扰什么。周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她看见婆婆站在门外。
婆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扣子没有全扣上,领口露出里面一件浅色的内搭。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袋,袋口扎紧了,鼓鼓的,能从布袋的轮廓里看出里面装着一个方形的保鲜盒。她看见周晴开门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举了一下手里的保温袋,然后说了一句:“刚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一种。”
周晴站在那里,门还半开着,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看着婆婆,像是那句话走了一段路程才抵达她的意识里。“妈……”她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然后她侧过身,把门完全拉开了,“您进来。”
婆婆走进来之后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工作室。她的目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移到墙角空着的文件架上,又落到两张面对面放着的办公桌和桌面那台合着的电脑上。“地方不错,”她说,“亮堂。”她把保温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那本摊开的手册旁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一个人弄的?”周晴关上门走回来:“林晓跟我合开的。”婆婆点点头:“那个姑娘好,比你那个……算了不说了。”她在办公桌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去的时候双手自然地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握着,像她坐在任何一张桌子前时一样的姿势。
周晴转身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水,杯子是透明的,水温不烫不凉。她走回来把杯子放在婆婆面前,杯底碰到桌面的声响很轻。婆婆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像是确认温度,然后她捏着杯子没有喝。她看着桌面那一小圈空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老头子住院了。”她的声音比刚进门时低了一些,“心脏的问题,老毛病犯了。赵铭在医院陪护呢。”她停了一下,“我白天待不住,出来走走,顺路就拐过来了。”周晴在对面坐下来,椅子在她落座的时候向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严重吗?”她问。婆婆摇了摇头:“老毛病了,住几天就能出院。赵铭在那儿守着,我也算省点心。”她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一些,“就是看着他那张脸……我心里堵。”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周晴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婆婆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她把手伸过桌面,手掌朝下,指尖落在周晴的手背上方。她的手掌覆盖在周晴的手背上,皮肤接触的部分传递着一种稳定的、偏凉的温度。婆婆手上有一层细密的皱纹,沿着指节的弧线分布,指尖的触感比掌心稍微粗糙一些。“闺女,”她说,声音比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低,“不管你以后还叫不叫我妈——我都认你这个女儿。”周晴低头看着婆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上的褶皱在她视线里形成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弧线,她顺着那些弧线往上看,看见了婆婆手腕处一小块淡褐色的老年斑,皮肤因为年龄而变得薄而透明。她翻过了自己的手掌,手指在婆婆的掌心里穿过去,然后合拢了,攥住了那只手。她攥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婆婆拇指根部那块骨头的轮廓和指腹之间细小的缝隙。“妈……”她说,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饺子凉了。先吃吧。”
婆婆松开手,弯腰打开了那只红色保温袋。拉链拉开的时候发出均匀的声响,她从里面端出一个浅蓝色的保鲜盒,盒盖上有几颗细小的冷凝水珠,还带着保温袋内部余留的温度。她掀开盖子,二十来个饺子整齐地码在盒底,皮是白的,边缘捏出了均匀的褶。周晴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的时候塑料纸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保温袋敞开着放在桌面一侧,保鲜盒在桌子中央。婆婆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说话,又夹了一个。周晴也夹了一个,咬下去的时候她咬到了馅——韭菜和鸡蛋的搭配,调味偏淡,但味道是完整的,和记忆里一样的比例,一样的咸度。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咸了一点点。”婆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筷子上夹的那个:“啊?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下次少放半勺。”她说完之后继续嚼嘴里的那个,像是那句话只是顺便说的,没有深思熟虑。周晴说:“行。下次我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婆婆,视线落在保鲜盒里剩下那排饺子上。那句话说出去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拍,那一拍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婆婆低头夹了一个饺子,说:“凉了,趁热吃。”周晴也低头夹了一个。
饺子吃完之后婆婆把保鲜盒盖好放回保温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她在鞋柜旁边的位置弯了一下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木牌,门面朝里,她能看见牌子背面的安装螺丝和一小片木纹。“周林法律咨询工作室——”她念了一遍,“周是你,林是那个姑娘?”周晴点头。婆婆说:“名字起得不错。”她停了一下,“两个好姑娘。”她拎着保温袋往街口走了,走了大概五六步的时候回头招了一下手,那只手举到肩高的位置,手掌朝她的方向张开了一瞬,然后就放回去了。周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深蓝色外套的边缘在街道拐角处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周晴关上了门。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短促而清晰。她走回办公桌前,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晓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个人的微信消息框,对方发了一长段文字,配了几张照片和一张清单。周晴点开截图放大了,她看见那人在消息里写:“姐姐,我照着你给的手册把东西全部整理完了。聊天记录、转账、酒店订单,我全部按你那个编号格式做了。”截图的底端附了对方的文件命名截图——“001_聊天记录_2026.4-6”、“002_转账截图_2023.9-2024.2”——每一行都规范统一,排列顺序清晰。周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她在输入框里回复了一个字:“来。”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她把桌面上空了的保鲜盒收拾到一边,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手册电子版的排版页面,光标停在最后一章的开头。她坐回椅子上,把手搭在键盘上,继续排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