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赵铭站在休息室的电视机前面，手里端着一只一次性水杯。水杯里装的是公司饮水机接的常温水，杯壁外侧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正在缓慢地沿着塑料表面往下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从肩线的位置能看出来是便宜货，布料偏薄，袖口边缘有一处轻微的起毛。泡面的纸杯搁在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盖子掀开了一半，热水升腾起来的白色蒸汽正在空气中散开，带着香精调制的牛肉气味。他等泡面泡好的间隙里，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电视机屏幕上。
电视上正在播一个财经频道的行业专访。屏幕左下方的标题栏写着「合规新趋势·女性创业者专访」。画面里是一个演播室的布景，浅灰色的背景墙，主持人坐在一侧，嘉宾坐在另一侧。赵铭看了一眼，没有认出那个嘉宾是谁，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想换个频道。然后主持人开口了，声音从电视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今天请到的嘉宾是周晴，前不久刚成立了婚姻专项咨询工作室……”他的拇指停在遥控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在刚才那一瞬间切换了一个角度，镜头拉近了一点，对准了那位嘉宾的脸。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色的内搭，领口整齐。她的头发比上次他见的时候长了一点点，但整体轮廓没有变。她面对镜头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自然的、松弛的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她自己在说话过程中形成的一种面部状态。
主持人说：“您最近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不收钱只收证据’。这个想法的来源是什么？”周晴在电视上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弯了一瞬。“因为证据就是最诚实的语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对这个答案非常熟悉，不需要临时思考如何措辞。“情绪会骗人、承诺会骗人、道歉也会骗人——只有证据不会。我做这件事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当你手里有证据的时候，你就有了说话的权利。”
赵铭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杯壁外侧的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根部继续往下淌，聚集在指缝之间又滴落到地面上。那杯泡面已经泡好了，面条在热水中舒展到了正常的软度，但他没有走过去拿。电视上的采访还在继续。记者的声音从画外传出来：“有人说您这是把婚姻当职场管？”周晴的视线从记者的方向移回到镜头前面。她的表情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产生任何变化。“婚姻和职场一样，”她说，“真诚是最基本的KPI。你可以在任何环节作假——唯独数据不会说谎。”她说“数据不会说谎”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那只是一种自然的收束。
赵铭端着水杯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他的五指无意识地合拢，手掌和杯壁之间的接触面积增大，那只一次性水杯的塑料壁在他的指腹和掌心之间开始向内凹陷。杯壁变形的过程是无声的，先是出现一道浅的压痕，然后凹陷加深，边缘的塑料折出了几道白色的褶皱。水面在杯口晃了一下，差一点溢出杯沿，但最终没有洒出来。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里正在发生什么。
采访结束了。画面切到了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屏幕中央旋转了一圈，然后出现了一行产品名称。赵铭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广告的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画面依次切换，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但他已经不在看屏幕上的内容了。他终于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凹陷了一大块，塑料折痕的白色纹路在凹陷的边缘清晰可见，水没有洒出来，但水面已经倾斜到了接近杯口的边缘。他把杯子放在了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动作不大，杯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同事老吴从休息室门口经过，停了一步：“赵铭？发什么呆呢？下午客户电话打了吗？”赵铭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在恢复某种正常的感知时间。他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一下电视机的开关，屏幕上的画面和声音同时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深灰色。然后他走回工位。
他在工位上坐下来。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是一个客户名单的表格，第一行的名字是“张总”，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大约十几秒，没有拿起电话，没有拨号，没有在键盘上打任何字。然后他把屏幕往前推了一下，像是要给它一个暂时不需要被看见的位置，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桌面上，额头贴着桌面，手臂从桌沿垂下来，手指尖碰到了座椅的金属支架。大约过了二十秒，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慢慢坐直，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你爸住院了，心脏的问题。你过来一趟吧。”他看着那行字，坐直了。他回复了三个字：“马上到。”
他抓起椅子靠背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往外走。经过公司前台的时候，前台的电视还开着，财经频道正在播下一条新闻，屏幕右上角的角落位置刚闪过一张周晴的采访照片，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切到了下一组镜头。赵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推开玻璃门出去了。他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夜深了。赵铭回到出租屋，拉开卧室的灯，光线从天花板中央的灯罩里洒下来，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床和床尾那把椅子。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最里面那件灰色西装外套还挂着，和之前他离开时的位置完全一致。那件外套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被剪掉的痕迹，边缘整齐，裁切面干净，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工具准确切除的。他当时接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被提醒了一句，以为只需要说一声“蹭到同事的”就能翻篇，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密封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伸手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了下来，布料在他手里展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它叠好了，铺平了，折成整齐的矩形，然后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没有说话。他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地面上，弯腰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多停留了一拍。然后他拿起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