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早晨，电梯门在七楼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周晴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深色的挂绳，绳末端是一张新的工牌——白色底面上印着她的照片和一行字：“合规部总监 周晴”。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是开着的，门框右侧的墙面上新贴了一块亚克力牌，白底黑字，字体是标准的企业视觉识别系统用的那种细黑体：「用数据说话，用制度管人。」周晴在那块牌子前面站了两秒，把牌子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端着咖啡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小张站在门口内侧，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照。旁边还围着五六个同事，有人手里举着气球，有人端着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有人什么也没拿就是站在那里笑着。周晴走进去的时候，小张带头拍了两下手——那两声响亮而突兀，像是提前排练过但又故意没有拍整齐。“欢迎晴姐——不对，欢迎周总监！”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又散开了。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接上来：“以后叫KPI女王！”笑声在同一时间响起来，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周晴站在门口笑了，嘴角的弧度稳定而自然，她端着咖啡的右手举了一下又放下了：“行了行了，别在走廊里堵着，回去干活。”
人群散开了。气球被拿走了一个，水果盒被端走了，小张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那晚上聚餐”，周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摆了一下手。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响短促而清晰。周晴转过身。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大一些。一张L型的办公桌占据了靠近窗户的区域，桌面是浅色的木质材料，台面上还没放任何东西，只有一台新电脑的主机和显示器并排摆着，显示器和键盘的包装膜还没有完全撕掉。桌面上方悬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灯臂是银灰色的。办公桌的对角线位置靠墙放着一个灰色的金属文件柜，三层，最上面一层已经贴了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待归档”，是手写的，字迹她认得。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
一整面墙都是白板的材质，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划痕或残留的笔迹。白板的边缘装着一排固定的笔槽，里面插着几支黑色和蓝色的马克笔，笔帽都是盖好的，排列整齐。周晴走到白板前面停住了。她离那面白板大约半步的距离，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白色的表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停了两秒。然后她伸手从笔槽里抽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拧开笔帽，笔尖接触白板表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她写了四个字——“真诚=底线。”字迹工整，没有歪斜，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之间的距离和她在心里预想的一致。她看着那几个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笔帽盖回去，放回了笔槽里。
她转身。新办公椅在桌面的另一侧等着她，黑色皮质椅面，椅背的弧度贴合人体工学设计，扶手的高度和她坐下时小臂自然下垂的位置完全匹配。她坐进去了，椅子在她落座的时候微微向下沉了一点又回弹，皮质表面和她刚坐上去时的温度之间正在缓慢地进行热交换。她轻轻转了一圈——从面对白板的方向转到面对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城市的楼群，楼群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不同高度和颜色的建筑立面交错排列，远处有一栋楼的玻璃幕墙正在反射着下午两三点钟特有的那种明亮的白光。天际线在她面前延伸出去，像一层被光线压平的曲面，边缘和天空的交界处有一片渐变的灰蓝色。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周晴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林晓的头像旁边跟着一行字：“升职快乐！晚上庆功宴？火锅还是日料？”周晴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好。带个东西给你看。”她点了一下发送按钮，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她拉开办公桌侧面第一个抽屉——抽屉的滑轨是新的，拉开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平滑到像是里面空无一物。但里面有东西。一沓A4纸，打印出来的空白的，还没有任何印刷内容。她合上了那个抽屉，又拉开了第二个，里面是空的。她又拉开了第三个，最靠近桌腿的那个。
那一沓笔记在那里。A4纸叠在一起，页面边缘齐整，左上角用订书机订了一处，封面用马克笔写了六个字——竖排的，「婚姻合规自查手册」，然后括号里写着“草稿”。字迹是她自己的，笔压均匀，一笔一划都清晰。她没有打开那本手册，她只是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封面，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纸张之间因摩擦而产生的轻微阻力，然后她把它放了回去，抽屉合拢的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