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民政局一楼大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档。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地砖是浅色的磨石材质的,被无数人的鞋底打磨得光滑而平整。周晴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铭已经坐在等候区了。他坐在靠墙那一排塑料座椅的中间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敞着,露出判决书的边缘和身份证的塑封角。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平整,但他比上次在法庭上看见他的时候瘦了一些,衬衫肩线的位置比之前宽出了几厘米的空隙,像是布料在肩膀上方没有完全贴合。他看见周晴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回了自己面前的文件袋上。周晴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她没有看他,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又合上了,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把空椅子。
工作人员从窗口里面探出上半身,叫了他们的名字:“周晴、赵铭。”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周晴先走过去,在窗口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赵铭跟在她身后,坐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两个人之间仍然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他们的信息页面。她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离婚原因。”周晴的声音没有犹豫:“性格不合。”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赵铭在旁边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像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型的表情被中途截断了。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打印机开始工作了。
表格打印出来之后,工作人员把两张纸分别推到他们面前。“确认一下信息,没问题就签字。”周晴接过自己那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字、身份证号、婚姻登记信息、协议内容摘要,每一项都和她记忆中的一致。她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短促利落。然后她翻了第二页,又签了一次。她把签好的表格推回去,全程没有侧头看赵铭。赵铭握着笔停了一下,他看到某一行的内容时顿住了大约两三秒,像是确认了一遍那上面的字,然后落笔签了,笔迹比平时轻,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有一道微微的上翘。工作人员接过两份表格,核对了一遍签字栏,从手边拿起一个印章压在墨盒上按了一下,然后盖在了两张离婚证的指定位置——“咔”的一声,清脆、均匀,像是被反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她把离婚证分别递到两人面前:“办好了。”
红色的封皮,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图案和“离婚证”三个字。周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触到封面的表面,纸张是光滑的。她站起来,把那本证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没有打开看。她转身往门口走。民政局门口的阳光和法院那天一样亮,正午的光线直直地铺满了台阶和门前的人行道。她站在台阶顶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系统推送了一条消息,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它的排版更像是一份完整的项目结项报告,标题居中,正文分段排列,底部有一行加粗的总结语:「您已完成全部考核。证据收集、资产冻结、法律诉讼、判决执行四项流程全部完成。婚姻项目结项。综合评分:优秀。感谢使用『婚姻KPI系统』。祝您下一段关系『绩效达标』。」周晴的视线在那行「综合评分:优秀」上停了一下。
她的拇指移到了屏幕下方那个「删除App」按钮上,悬停在那里。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时候让那行字变得比平时更亮了一点,她能看到自己拇指的轮廓在屏幕表面上投下的一道弧形阴影。她停了一秒。然后她按了下去。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婚姻KPI系统’及其所有数据?」她看着那行字,又按了一次。应用程序图标从手机桌面上消失了。原来那个位置被系统默认的空白网格填补了,桌面上重新变成了一排普通的App图标排布。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走下台阶。赵铭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台阶顶端——她走下来之后才看见他的,他站在她刚才站过的那块位置,隔着五六米的距离,没有跟上来。他喊了一声:“周晴。”声音不大,在街边的背景噪音里没有显得突兀。周晴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那一步停的时间很短,她继续往前走了,走向路边。赵铭没有再喊第二声。
周晴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的时候后座车门锁弹开的声音在街边很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桌面空了,原来那个图标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手机放回去,弯腰坐进车里,关上门。“师傅,XX路。”她说。车起步了。她从车窗看出去的时候,赵铭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隔着渐远的距离,他的轮廓正在逐渐缩小成一个浅灰色的点,停在台阶顶端没有移动。那个点在后视镜的角落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转弯的时候被行道树的树冠遮挡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小到看不清轮廓了。她收回了视线,车继续往前走。车窗外的街道正在匀速地向后移动,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靠在座椅靠背上,前方的路面上车辆正在正常行驶,行人正在正常过马路,一切都在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