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法院的审判庭比上次庭审时更满了。旁听席上多了几张面孔——周晴公司派来的同事小张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握着笔但没有拿本子。林晓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婆婆坐在她后面几排,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比上次庭审时显得更安静,她坐的位置靠近走道,能让她的视线无遮挡地看到法官的方向。
周晴坐在原告席上,面前的文件袋已经整理好了,袋口拉链拉到尽头。她没有再拿出任何文件,没有翻开任何材料,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赵铭坐在被告席上,他的律师还在翻手里的卷宗,但翻页的速度明显已经慢下来了,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也没有再往后翻。
法官入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然后落座。法官没有停顿,拿起面前那份判决书,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开始宣读。“本院经审理查明……”他的声音比庭审时稍微高了一些,逐字念出判决书的内容。“一、准予原告周晴与被告赵铭解除婚姻关系……”赵铭的律师在听到第一条的时候握了一下笔,又放下了,像是准备记录什么又放弃了。
“二、婚内位于XX路XX号房产归原告周晴所有;三、登记于被告赵铭名下XX品牌汽车归原告周晴所有;四、双方名下存款及理财产品归原告周晴所有;五、被告赵铭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原告周晴返还转移资金五十万元;六、被告赵铭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原告周晴精神损害抚慰金八万元。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法官念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把判决书放回了桌面上,视线从纸张上抬起来,扫过法庭的各方席位。法槌还没有落,他还在等是否有任何一方提出异议。
赵铭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在他身后被推离了原位一段距离,椅腿在磨石子地面上划出一道低沉的摩擦声。“不公平!凭什么全是她的!我——”他的声音在“我”字上卡了一瞬,像是在那一个字上寻找后续的路径但没有找到。法警上前了一步,站在他和周晴之间的位置。赵铭的律师伸手拉他的胳膊:“你别说了。”赵铭甩开了那只手,动作幅度比他平时任何一次抬手都大,他的手指从律师的袖口上滑了过去:“我说不公平!那个系统、那个证据、那个证人全是她安排的——”法警的手已经扶上了他的肩膀,掌心压在他肩胛骨上方的位置,不是粗暴的压制,是一种带着方向引导的接触。他还在喊,声音被法警往侧门带的过程中逐渐被拉长了,尾音在走廊里撞到墙面弹回来又被墙面吸收了,回荡了两声就远了。侧门在他身后合拢,声音没有了。
周晴没有转头,没有侧目,没有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她的视线在法官面前的国徽上,金属的轮廓在法庭的灯光下反射出均匀的光泽,边缘平整,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但她看那个方向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国徽表面的光泽。她看见的是宿舍楼下的雪,灰白色的,地面上薄薄一层,在她脚边被路灯照得发亮。赵铭站在那层雪里,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两颊的皮肤因为低温而显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他站了四十分钟,他后来说的。她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手背在身后,然后他把它拿出来了,是一束花,花店的包装纸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脆。他说“做我女朋友行不行”,呼出的气在他面前变成一小团白雾。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束花的颜色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他站在雪地里的姿势——两只脚并拢,重心微微前倾,像是一句话已经酝酿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了。
侧门已经完全合上了。法庭里安静下来。法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法官合上了面前的卷宗,法槌落下来,短促的一声,宣判结束了。周晴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法庭里已经很空了。她看了一眼被告席的方向——那张椅子上没有人了,桌面是空的,赵铭的外套挂在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是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袖口朝下,空空的,垂在那里的姿态像是被挂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他看着那片空,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再见。”那两个字在空旷的法庭里很快就散掉了,没有回声。
她转身往门口走。林晓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看见周晴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往前迎了一步,手臂张开,抱住了她。周晴在她的肩膀上靠了两秒,能闻到林晓外套上洗衣液的残留气味,淡淡的,干燥的。然后她轻轻推开了。“我没事。”她说。林晓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你赢了。”周晴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她走出走廊,往法院大门的方向走。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照在门厅的地砖上,形成一大片亮白色的光斑。她推开门的时候台阶上的光线直接落在她脸上,刺眼,温暖,比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冬天的阳光都要亮。她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系统推送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灰色背景,白色字体,标题栏写着一条简短的总结:「判决生效。婚姻考核最终评分:优秀。综合评定:全部指标达标。下一站: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她看完了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她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的顶端。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台阶表面,浅色的石材在光照下反射出一片均匀的白光,台阶的每一级边缘都有一条清晰的光影分界线。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三秒钟太阳。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没有抬手挡,只是眯着眼看了那三秒,然后放下了视线。她走下台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