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环节开始了。法官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夹,坐直了一寸,然后视线从纸张上抬起来,落在两侧席位上。“被告代理人可以开始陈述。”赵铭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袋口没有封,边缘露出几张打印纸的边角。他走出来两步,站在发言席前面,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抽出来递给了法警。法警接过之后转呈法官。律师说:“法官,我方有补充材料。”法官接过了那些纸张,翻了第一页,没有抬头,示意他继续。律师的视线转向法庭中央的方向:“原告指责被告不忠,但原告本人长期以工作为由忽略家庭责任。”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给那句话足够的重量,“根据我方调取的记录,原告过去一年平均每周加班4.2天,节假日出勤率高达73%。这同样构成对婚姻的冷暴力——双方都有问题。”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微而持续。法官翻完了那几页加班记录,纸张在他的手边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然后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原告席的方向。周晴坐在原告席上,没有急着说话,没有急着做出任何反应。她把那份材料在自己面前摊开又合上,她没有看,像是已经知道那上面的内容。然后她抬起了手,动作不大,手指并拢,掌心朝上。“法官,我可否提交一份对比数据?”法官点了一下头。周晴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纸,动作流畅,像是早在进入法庭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这一刻会到来。她把那三页纸递给法警,法警接过去转呈给法官。
法官接过那几页纸,翻开第一页。页面的排版格式和他刚才看过的加班记录完全不同——左边一列是日期,右边一列是酒店订单的入住日期,每一行都是同一天。第一行写着「3月15日」,左边标注着“公司加班”,右边标注着“三亚入住”。第二行「4月2日」,左边“公司加班”,右边“本地酒店”。法官的手指按在页面边缘,一行一行往下移动。3月15日、4月2日、5月……页面上排列了47行,每一行左右两列都是匹配的。他翻过第一页,第二页延续着同样的格式,数字和标注在页面上整齐地排列。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把那三页纸放回了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头,看向赵铭的律师:“被告代理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赵铭的律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页纸,视线在那上面的日期和标注之间移动了两次。他坐下了。“没有。”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两度。
赵铭坐在被告席上。他一直没有动,视线从法官开始翻看对比数据的时候就没有移开过。他看到法官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中部停了一下,他看到法官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纸页放回了桌面上。他低下头,他发出了一声笑——那声笑和他平时发出的任何笑声都不一样,不像是高兴,不像是冷笑,像是嘴角自己往上扯了一下又被什么压回去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准备多久了?”法庭里很安静,法槌旁边的书记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晴看向他,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回答。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双方还有无补充?”周晴说:“没有。”赵铭的律师说:“没有。”法官合上文件夹:“本庭将择日宣判。闭庭。”法槌再次落下,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更短促,像是已经提前决定了那一刻的到来。所有人开始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同一时间从多个方向发出来,像一阵短暂而不整齐的掌声。赵铭被律师扶着从被告席的侧面站了起来。律师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侧,扶着他的小臂,但赵铭站起来的时候重心还是晃了一下。他看了周晴一眼,视线穿过正从两侧往门口移动的人群空隙,落在她所在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词在喉咙里停了一瞬,但没有被放出来。他把头转过去了,律师扶着他往走廊那一侧走了。周晴站在原告席旁边,手里拿着文件袋的提手。她没有追上去,她没有回头去看他离开的方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系统界面显示着一行通知:「庭审结束。等待判决。预计3-5个工作日。」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法庭内暗了一档,脚步声在两侧墙面上形成了轻微的反射。她走下台阶的时候鞋跟落在石材表面的声响均匀而稳定,一下接一下,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