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法庭的门重新打开了。法官入席前的那几秒钟,旁听席上的座椅腿和地面摩擦的声响填满了短暂的空隙,然后法槌落下,声音短促而清晰:“继续审理。”所有人重新落座。赵铭比上午更蔫了,衬衫领子歪向一侧,靠近领口的那颗纽扣和他早上出门时的位置已经偏移了两厘米。律师坐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他像没有听见,视线落在桌面某一个固定的点上,没有移开过。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几页,目光从纸张上抬起来,看向原告席的方向:“原告,本庭需要确认——你是否确定要求解除婚姻关系?在此前调解过程中双方曾达成过协议,虽然后来被推翻,但本庭仍需询问,是否还有调解可能?”法官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宣读所有程序性内容时一致——平稳的、中立的,没有倾向性,像是照着固定的文本念了一遍,但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留出空间让那个问题被回答。
周晴站了起来。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内搭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子压在西装领口下方,整齐服帖。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她站起来之前已经用膝盖轻轻顶住了椅面边缘,避免了座椅后退时可能的摩擦声。
“确定,”她说。她的声音在法庭的空间里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完整地送到了法官的方向。“婚姻本质是合伙制。”她说完那六个字之后停顿了一瞬,法官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双方投入时间、金钱、情感,按约分工、共享利益、共担风险。但被告擅自转移合伙资产50万、引入第三方破坏合作基础、连续11次提供虚假行程信息、持续隐瞒财务真实状况。以上行为构成严重违约,导致合伙关系已无存续可能。我行使解除权。”
她说完之后没有急着坐下。她站在那里又等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想说的全部说完了。赵铭坐在被告席上,他的脸色从她说“合伙制”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变,变的速度不快,但持续地、一寸一寸地变白,从颧骨开始蔓延到下颌线的边缘。他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某种正在体内成型的回应还没有找到出口的路径就被截断了。
赵铭的律师从座位上站起来,上半身前倾了一寸,像是要说话。法官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就抬了手,手心的方向朝下,那是一个“停下”的手势:“被告代理人稍等。原告请继续。”周晴说:“没有补充了。”她坐了下来,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亮度很低,像是系统在她站起来发言的时候已经自动调整了显示参数以适应法庭环境的光线。她看到了那上面的一行字,字体是系统一贯使用的细体无衬线字,颜色是灰色背景上的白色字,内容不长:「法律术语运用正确,建议加分。」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伸手去碰手机。她只是用余光确认了那一行字的存在,然后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
法官翻了一下手中的材料,把文件夹合上了又翻开了一页。“原告陈述清晰。”法官说,他的视线从材料上抬起来,扫过法庭的各方席位,“法庭对‘合伙制’这一私人定义不做法律评价,但原告提交的证据链完整,足以支撑解除婚姻关系的请求。”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视线落在了被告席的方向,“被告代理人有话可以在辩论环节说。”
赵铭的律师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像是想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什么可以反驳的切入点,但法官的目光已经移回了文件上,他开始翻下一页了。律师又站了两秒,坐了回去。
周晴坐下之后把手机重新翻了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系统推送的新消息,和她之前看到的所有推送格式一致,灰色的通知框里排列着简洁的字符:「庭审进度:82%。法官倾向性判定:对原告有利。」她看完了那行字,拇指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手机在她掌心里变得安静了。她把它放在桌面边缘,视线没有在手机方向停留,但她余光所及的范围里,另一侧被告席的方向有一些微小的动作在持续。
赵铭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他的指节在他握紧的时候泛起了白色,然后他松开了,手指张开了一瞬又重新攥紧。那套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的间隔大约两三秒,像是某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肌肉记忆在持续地运作。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桌面上,没有移动过。周晴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她面前的文件袋已经扣好了,桌面上的材料已经归位了,她坐着,等着法官继续往下翻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