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法院的审判庭门打开了。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只有四排,浅色的木质长椅排列整齐。林晓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着的。婆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灰色的外套袖口被她攥着,攥出了几道褶皱。周晴坐在原告席上,面前的桌面空着,只有她提前放好的一本薄薄的证据册。赵铭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他的新律师。他的衬衫领口有一边微微翘起,像是早晨匆忙间没有整理平整,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法官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法槌敲了一下,声音在并不算大的空间里回荡了一瞬。“传证人。”法官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语调。
苏蔓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她坐在林晓旁边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极轻的移动声响。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化妆,眼皮上没有眼影,嘴唇上没有颜色。她穿过旁听席的走道走向证人席的时候,步伐没有犹豫,但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法警把一本深色封面的书放到她面前,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样。她的手放上去的时候指尖碰触到封面的边缘,停顿了一下。“请证人在《宪法》面前宣誓。”她念完了宣誓词,声音在她自己念到第二句的时候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像是某一个字的尾音没有完全稳住。但她念完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去之后就稳住了。
法官:“你的姓名、与本案当事人的关系。”
苏蔓:“苏蔓。前任下属。也是——”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像是她在里面确认自己要用的词,“前任出轨对象。”那四个字在法庭里落地的时候,没有什么额外的声响。旁听席上没有骚动,没有人交头接耳。但婆婆坐在最后一排捂了一下嘴,那只手放在嘴唇上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指腹贴着下唇的皮肤停了两秒。
赵铭的律师举了一下手:“反对!证人不应使用主观定性词汇。”法官没有停顿:“反对有效。请证人陈述事实。”苏蔓调整了一下坐在证人席上的姿势,她的背脊是直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赵铭从去年12月开始以‘项目加班’为由约我出差,”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实际入住的都是同一家酒店。”她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给下一个部分留出呼吸的间隙。“他以‘项目奖金’的名义通过个人账户向我转账,共50万。其中22万被我个人使用,剩余28万还在原账户。”她的视线没有落在赵铭的方向上,她看着法官面前那排文件夹的标签边缘。“他曾多次口头承诺离婚后会和我结婚,并要我替他‘保管’那50万不被周晴发现。”
法庭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同于沉默,像是有人在等着她往下说,但她说完了这一段,停顿在那里。苏蔓伸手从她放在证人席旁侧的那个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支银色的录音笔,机身不大,侧面有一个圆形按键,指示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反光。她把录音笔拿在手里,然后递交给法警。法警接过去的时候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播放键,示意那只笔里有一段存好的录音。“这是赵铭在2026年3月给我打电话时的录音,”她说,“内容涉及‘那50万你别跟任何人说’。可以作为证物。”法警接过录音笔,编号入册,放在证据台面上。
赵铭的律师再次举起了手:“反对!未经对方同意的录音……”法官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的话:“本庭对证据资格会依法审查。”法官把视线转回苏蔓的方向,“证人有无其他陈述?”苏蔓看了周晴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周晴对她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足够让苏蔓看见。苏蔓收回了视线:“没有了。”法官说:“证人可以退席。”
苏蔓站起来。她从证人席走出来的时候要经过被告席的侧面,赵铭就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外。她走过去的时候赵铭的手从桌面上抬了一下,指尖伸向她手腕的方向,动作不完全,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多于意图。她侧了一下身,手腕从他的指尖边缘避开了,他没有碰到她。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法庭门口,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法官翻开了苏蔓提交的录音证物目录,看完了,合上文件夹。“被告,”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来,“以上证人陈述你是否有异议?”赵铭被律师轻轻碰了一下手臂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桌面,指腹压在桌面边缘,他看着法官的方向,又像是没有在看法官。“她说的……”他的声音在开口的瞬间就开始不稳定,“不全是真的。”法官问:“哪些部分不真实?”
赵铭站着。他张了一下嘴,嘴唇从他刚才说话的姿势上分开了一个小口,但没有声音出来。他又张了一次,这一次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短的音节,像是“那”字的前半部分,然后他咽回去了。他第三次张开了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法庭里安静了将近十秒。那十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连笔尖接触纸面的细微声响都没有。法官看了他一眼,低头在面前的笔录上写了一行字。法官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非常清晰。然后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下午继续。”法槌声清脆,在法庭的空间里短促地扩散开。
所有人开始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文件夹合拢的声音、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填满了刚才那十秒安静留下的空间。周晴低头收拾桌面上那本证据册,把册子放回文件袋里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被告席的方向。赵铭还趴在桌面上,手盖着自己的脸,前额压在交叠的指背上方。他的律师站在旁边,弯着腰在他耳边说话,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改变那个姿势。周晴把文件袋扣好,站起来。她走出原告席的时候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门在她面前被工作人员从内侧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比法庭内稍微暗一些,她的脚步踩在地砖上,鞋跟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了一瞬。